正值毕业季,学校事务繁杂,Yolanda下班时已过八点。出租车驶过中环,摩天楼群依旧灯火通明,如同永动的金融机器,无数身影仍在其中操控着世界的资本洪流。
推开家门,厨房的灯光还亮着,暖黄的色调温柔地涂抹在已经擦拭得光洁如新的橱柜表面,菲佣Amy安静地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她。
"夫人,干洗店送来的衣物,我已经整理好放在衣帽间了。不太清楚您的收纳习惯,如果有任何不合适的,请随时告诉我。"
"我的衣服?"
Yolanda有些困惑,但Amy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走廊深处的佣人房。
她换了鞋,穿过客厅,推开她这几晚休息的客房衣帽间的门。
原本空空荡荡的衣帽间,此刻已被悄然填满。一排排浅色系的衣裙整齐地悬挂着。柔软的棉麻,轻盈的真丝,精致的蕾丝……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认出了几件Dior当季刚上架的春夏新品。她已经几个月没有踏进那间门店了。当初离开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时,她只带走了身份证和电脑,把过往连同那些华服一起,留在了身后。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Nathaniel回来了,如常换鞋、脱下外套、走进玄关的浴室。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食物的热气在灯下柔软地氤氲。
"衣帽间里的衣服……"Yolanda打破了沉默,"谢谢。"
Nathaniel抬眼看向她。是道谢,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收到礼物的喜悦。
"你以前好像常穿他家的衣服,"他在为自己的行为提供一份逻辑严谨的注释,"尺码是我目测的,不一定合身,可以叫他们上门更换。"
"费心了,"Yolanda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尺码很合适。衣服的钱我等会儿转给你。"
"不用了。"Nathaniel的拒绝来得迅速干脆,"你刚离婚。即使没有财产分割,短期内你的财务状况也会受到显著影响,你不需要把钱花在这些地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Yolanda没有接话。
Nathaniel想到那天在病房里Mandy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眉头轻轻蹙起,有些懊恼地试图收回那句话带来的未知影响:"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Yolanda抬起脸对他微笑道:"我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她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餐桌上柔和的光晕依旧,菜肴的热气还在升腾,但方才那点本可以延续的、小心翼翼的暖意,仿佛被这几句交锋悄然冻结了。两人各自低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Nathaniel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他试图从Yolanda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取线索——是生气?是难过?是尴尬?但她的喜怒哀乐似乎被一层温和却坚韧的雾气笼罩着。
由于伴随阿斯伯格综合征而来的自闭倾向,Nathaniel不能很好地解读人类的面部表情,所以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来观察和学习。母亲Jessica曾告诉他:"人的情绪往往都写在眼睛里。"于是,他养成了与人沟通时盯着对方眼睛看的习惯。
可是Yolanda那双让他着迷又挫败的眼睛,永远如同两泓深潭,平静得让他心慌。他曾以为那么多年的观察和模仿,已经掌握了"察言观色"的密码,可面对她,他所有的经验和分析模型全然失效了。
终于,他放下筷子,坦诚道:"我不太会阅读别人的情绪。如果……我刚才说的话,或者做的任何事,有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Yolanda也放下了餐具,目光温和地迎向他:"你没有伤害我,Nate,而且,你真的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感受。"
"可是我在意你的感受。"
她明明就坐在他对面,他却觉得她的心不在那里;她明明在对着他微笑,他却感觉不到她的开心。他摇了摇头,有些疲惫也有些挫败,"你出神的时候,微笑的时候,沉默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Yolanda怔了一下,心底有些发软。她回望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地说:"那你问我吧,"她目光诚挚,"不要猜。你问我,我告诉你。"
随着她的这句话,Nathaniel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了片刻,Nathaniel才开口道:"What's on your mind?"
这个发问于他而言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他思忖了良久如何措辞都不满意,最终还是选择了让自己感觉到安全的母语。
Yolanda略微沉吟,似乎在认真体察自己的心事,片刻后,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刚才在想,我以前总穿Dior的衣服,究竟是因为Lucas喜欢,还是我自己真心喜欢……"她弯起嘴角,笑了笑,"不过,我们仅仅有过几面之缘都能让你留意到,说明我穿起来,应该还是挺好看的。"
Nathaniel没料到,她会将心事如此直白地摊开。
"你穿起来真的很好看。"他想起那次在会议室她落在他脚畔的裙角,如实说道。
凌晨两点。依旧毫无睡意。
Yolanda从客房走去吧台盛水,经过书房时瞥见灯还亮着,门内隐约传来Nathaniel的声音。她放轻脚步不想惊扰他,Echo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举着鸡毛掸子般的大尾巴,喵喵喵地绕着她的小腿转圈,邀请她玩耍。
"嘘。"Yolanda蹲下身,丝质睡裙如水般铺散在脚边,压低声音说:"爸爸在忙喔,不能吵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