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湘湘在一旁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公孙策看那龙秋燕的眼神,以及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体贴,全然不似作伪,更没有丝毫表演给她看的生硬。这分明是……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关心与默契。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起来。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与公孙策的婚约早已解除,可亲眼见他这般对待另一个女子,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这姑娘究竟是何人?他们之间的熟稔,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而且公孙策来京城的日子不算长,怎么就结识了这么一位姑娘,难道他是见异思迁之人?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却又不愿往坏处想他。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露出一抹温婉的浅笑,目光中带着真诚的关切,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说起来,想起在庐州那段日子……公孙策那时眼睛不便,一天三遍药,从不停歇。连我这个熬药的人,闻着那苦涩味儿都忍不住皱眉。” 她说着,还配合地微微蹙了蹙眉,流露出当时的不易。
“有时候啊,你心情不佳,或是跟自己较劲,还不肯好好喝药,” 她语气里带上一点亲昵的埋怨,眼神瞟向公孙策,又迅速收回,仿佛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每次都得劳动包大哥和楚楚姑娘轮流来劝,好说歹说,你才肯勉强喝下。” 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共同故人,“对了,包大哥近来可好?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公孙策礼貌地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包拯还在处理地方公务,一切安好,想必不日便可返京。”
坐在一旁的庞飞燕,听到陆湘湘提起公孙策眼盲的那段岁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时,她也在庐州,也照顾过他。只是,她只照顾了他一个月,因为得知父亲已经定下与姜远的婚约,心绪复杂,加之后来被大哥庞统强行带回京城,对公孙策后续如何恢复、心境如何转变,所知甚少。此刻听陆湘湘提起,她忍不住追问:“他那个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很辛苦吗?”
陆湘湘见“龙秋燕”感兴趣,正好可以凸显自己陪伴公孙策度过艰难时光的情分,便娓娓道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那段日子,确实艰难。"她顿了顿,"他啊!那时心高气傲,突然坠入黑暗,任谁劝都不听。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整天,不言不语。有时我们同他说话,他恍若未闻;有时又会突然激动,将手边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她抬眼看了看公孙策,见他面色平静,才继续道:"最让人心疼的是他练字的时候。墨汁常常沾满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我总要在一旁守着,生怕他碰翻了砚台。有时他摸着那些歪斜的字迹,会突然把纸揉成一团..."
陆湘湘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他练习走路的时候。明明已经熟悉了屋内的摆设,可稍一分神还是会撞到。有一次他急着去书案取东西,不小心被矮凳绊倒,膝盖磕得淤青了好些天。我每日都要为他准备热敷的帕子,他却总说无妨。"
"至于喝药,"她轻轻摇头,"那药我每日亲自守着炉火熬制,火候时辰都不敢有差。可他心情不佳时,任谁劝都不肯喝。包大哥和楚楚姑娘轮番相劝,有时能劝动几分,有时也只能无奈作罢。我只能在一旁守着,把药热了一遍又一遍..."
庞飞燕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个骄傲的呆子跌入谷底时的脆弱与挣扎。
她想起自己离开时,他尚在迷茫痛苦之中,心头不由得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为她未能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那段路,也为他曾承受的那些苦楚。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心疼。
一直留意着她的公孙策,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他心中明了,飞燕定是想起了当初离别的事,又在为他曾经的痛苦而难过。他不想让她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桌下轻轻覆上庞飞燕紧握茶杯的手,指尖微用力,传递着无言的安抚。
同时,他抬起眼,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陆湘湘的话头:“都是过去许久的事了,不提也罢。陆姑娘,尝尝这醉春楼的醉虾,是京城一绝。”
陆湘湘见他出言阻止,只当他是男子汉自尊心强,不愿在“龙秋燕”这个新朋友面前过多提及落魄往事,心中有些自得,便也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庞飞燕发间那支玉簪上。初看并不起眼,但细看之下,那玉质温润无瑕,光泽内蕴,雕工简洁却极为精湛,绝非寻常之物。她家中富庶,对珠宝玉器颇有见识,一眼便看出这玉簪价值不菲,甚至可能超过自己头上这套赤金点翠。
她心中惊疑,这“龙秋燕”究竟是何来历?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真诚的赞赏之色,笑着对庞飞燕说:“龙姑娘这支玉簪真是雅致,玉质极佳,雕工也好,与你这身气质很是相配。”
庞飞燕见陆湘湘识货且夸得真诚,心中那点因往事勾起的不快也散了些,便也笑着与她讨论起珠宝玉器的品味来。
一时间,席面上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两个女子就着首饰衣料的话题,竟也聊得颇为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