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湘湘望着二人眉眼间流转的熟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头似被初冬的薄霜悄然浸透,一丝若有似无的涩意缓缓漫开。
她面上仍凝着端庄浅笑,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絮:“说起来,龙姑娘与公孙公子看着默契得紧,想来相识许久了吧?”
庞飞燕眼尾飞快扫过公孙策,眸底忽蹿起狡黠的火苗。
她故意微微垂眸,指尖绞着衣袖,装出副怯生生的模样,拖长了语调:“陆姑娘说笑了,我与公孙公子原是新近才识得的。”话音顿了顿,她偷偷抬眼瞄了眼公孙策骤然绷紧的嘴角,强忍着笑意续道,“我原是南岳楼的乐师,公子日日来听我弹曲,后来……便替我赎了身。”
“你说什么?”陆湘湘猛地抬头,杏眼圆睁,震惊的目光直直射向公孙策,语气里裹着真切的失望与责备,“公孙策!你何时竟流连这等销金窟?读书人的清傲风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公孙策刚要开口辩解,却见庞飞燕在一旁捂着嘴,肩膀止不住地轻颤,那点辩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手却极自然地夹了一筷水晶虾饺,精准递到庞飞燕碗中,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水:“别听这丫头胡诌,她嘴里的话,十句里倒有九句半是假的。”
庞飞燕瞬时鼓了腮帮子,不满地瞪他一眼,腮边梨涡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像只气鼓鼓却无处下嘴的河豚。
陆湘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脸颊泛起薄红,羞恼之意掠过眼底,却仍维持着几分体面:“龙姑娘这是拿我寻开心吗?”
“没有没有!”庞飞燕见她眼尾泛红,心头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消散,连忙摆手,脸上带了些慌乱。
同为女子,她怎会看不出陆湘湘眼底藏着的失落?想起这位姑娘曾在庐州日夜照料病中的公孙策,陪他熬过最灰暗的时光,愧疚像细针般扎了扎心口。她没好气地朝一旁的罪魁祸首甩去一个眼刀,嘟囔道:“要问就问他!”
公孙策听见庞飞燕的话,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神色骤然变得认真。他迎上陆湘湘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与飞燕,五年前便相识了。那年我初入京城赶考,是她帮了我许多。”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身侧的人,眼底温柔得能漾出水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此次再赴京城,说到底,也是为了寻她。”
这样专注又缱绻的眼神,陆湘湘从未在他眼中见过。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在庐州的那些日子,她曾无意间闯入公孙策的书房,瞥见案头摊着一幅竹林图,笔触潇洒疏朗,墨色间尽是清幽意境,她本以为是公孙策的墨宝,可落款处却赫然写着“庞飞燕”三个字。
那时她只当是旁人所作,随手挪到了书架角落。谁知公孙策回来后发现画不见,竟难得地失了分寸,翻箱倒柜地寻找。她一时顽心起,玩笑说把画扔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沉了脸,语气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后来她把画还给他时,他竟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卷好,藏进了最隐秘的匣子,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说画中人的来历。
龙秋燕…龙秋燕!不正是庞飞燕的化名吗?
“你是庞飞燕,对不对?”陆湘湘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正埋头啃着酱鸭腿的庞飞燕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脸颊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公孙策几乎是本能地倾过身,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顺着脊背缓缓摩挲,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你怎么知道?”庞飞燕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圆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湘湘。
陆湘湘望着眼前这自然亲昵的一幕,心口那道执拗了许久的坎,竟在这一刻悄然崩塌。她唇边绽开一抹浅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却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释然
陆湘湘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互动,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化作清明。她轻轻放下银箸,目光在庞飞燕和公孙策之间流转,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我早该想到的。在庐州时,他书桌上总压着一方绣着木芙蓉的帕子,宝贝得很,碰都不让人碰。有一次我替他收拾书房,不小心将那帕子弄脏了,他急得脸色都变了,连夜亲手洗净晾干,第二日还特意去市集买了新的熏香来熏它。"
她说着,目光落在庞飞燕腰间若隐若现的绣帕上,"现在想来,那帕子的绣样,与庞姑娘身上这块倒是如出一辙。"
庞飞燕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帕子,脸颊微红。她记得那块帕子,是她在庐州时随手送给公孙策擦汗的,没想到他竟一直留着。
陆湘湘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在庐州时,他虽然待我客气周到,可每次我靠近,他总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唯有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发呆,那眼神才格外温柔。现在想来,他看的不是风景,是回忆里的人才对。"
她转头看向公孙策,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执念,只剩下真诚的祝福:"公孙公子,恭喜你,终于寻到了心上人。从前我总以为你生性清冷,不解柔情,今日见你眼波流转间的温柔,举手投足间的体贴,方知你不是天生冷情,只是将满腹柔情都留给了一个人。"
公孙策微微颔首,目光诚挚:"陆姑娘,多谢你当年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