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盈坐在石台边缘。曾经华美无双的锦袍如今破碎褴褛,几处裂口下是未愈的狰狞鞭痕与烙印,手腕脚踝扣着乌沉锁链,勒出一圈刺目的红肿。
墨发凌乱披散,衬得脸色是一种透明易碎的苍白,可偏偏,他那张脸上并无半分萎靡。破碎与美丽,虚弱与疯狂,抵死交融在一起,衬着他那张漂亮的脸更加惊心动魄,唇上却还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却也美得惊心——仿佛被恶意供奉于此的、残破又勾魂的神祇。被推倒、摔裂,却依旧能看出当初是何等精雕细琢的玉像。
十几个形容各异,满身煞气的男人围在四周。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巨汉,脸上交错着狰狞的疤,手里提着柄满是倒刺的狼牙锤,正是被急召回来的“血屠夫”。
上官雷站在殿阶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台上的人,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浆在沸腾蠢蠢欲动,不顾形象地大喊:“孽障!今日老夫便大义灭亲,清理门户!杀了他!”
应声从黑暗里又踏出十几道身影。血屠夫依然站在最前面,狼牙锤的尖刺上还挂着不知何年何月的碎肉,其余人个个眼神凶戾,手中武器寒光吞吐,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父亲急什么。”上官盈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牙痒的散漫。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刀鸣。
一道身影劈开风雪,东方睿提刀站在那里,发鬓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肩头一摆,溅满不知是谁的血。
东方睿握着“杀千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紫,刀身嗡鸣不止,仿佛饿极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血腥。
她目光扫过石台上的人,掠过上官盈破损的衣裳、腕间的锁链,最后定在他肩头一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脚边蜷着几十只平日总活泼乱跳的毒物,此刻也恹恹的,失了往日精神。
他腕上被铁链磨出红痕,他的华服上有污迹,他们居然在大冷天让她的盈盈待在冰冷刺骨的石台上。上官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苍白脸色下,那点生气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轰地冲上头顶,烧得她眼睛发红刺痛,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雪前最后的宁静。
石台上,上官盈的眼睛骤然亮了,他也在看东方睿。从她染血的眼角看到紧抿的唇,看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回她握刀的手。
那双眼眸里,炸开一片癫狂的亮光,脸颊上染上不正常的薄红,呼吸开始加重。上官盈低低笑了起来,很快,笑声变得清晰张扬,甚至是放荡。
他目光里依然只有她,那里面也依然翻涌着毁灭、渴望,以及某种快要将他自己也焚尽的炽热欢愉。
上官盈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朝她轻轻摆了摆,语气亲昵:
“你来啦。”
……
上官盈等的太久了,也提心吊胆太久了,怕她真的不来。这些老家伙的怒骂、刑罚,故作声势的围杀,于他不过是无聊戏台上的一出烂戏。他忍耐这污浊、这锁链,这破败石台,无非是在等——等他的神明,为他降临,为他染上凡尘的怒火与鲜血。
只有她不顾一切冲来的身影,只有她愿意为他与世间为敌的证明,才能填满他心底那个贪婪的空洞。他要的爱,从来就是同坠地狱,生死同途。
周围那些毒蛊,忽然间集体癫狂。嘶鸣、振翅、撞击牢笼,为他这一刻近乎崩坏的情绪高涨而狂欢。
东方睿恨不得立即将上官盈抱入怀中。
他们怎么敢……把她捧在心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盈盈,弄成这副样子?!这褴褛,这伤痕,这锁链……每一样,都在她眼底放大、扭曲、化作必须用血来清洗的罪孽。
“把他放了,我说最后一遍。”东方睿提着杀千刀慢慢上前。
“放人?”上官雷嗤笑,枯瘦的手指一点四周凶徒,“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今日这孽障,必死无疑!给我——”
“杀”字未出口,东方睿已动了。
刀光不是泼、是撞,是毫无章法又凶悍绝伦的一往无前。
第一个迎上来的使剑好手,剑刚递出半寸,喉间便是一凉。
她打得太凶太急,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都灌注进这柄刀里,刀锋呼啸。血屠夫看出这女子刀法虽厉,却因心绪激荡而露了破绽,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血屠夫怒吼,狼牙锤卷起恶风,拦腰砸来。东方睿不闪不避,刀锋斜撩,竟硬生生撞上锤头,巨响震耳。
血屠夫踉跄后退半步,虎口崩裂,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东方睿眼神却已越过他,落在石台方向。又有三人扑上,刀剑齐至。她手腕一翻,刀光泼洒如瀑,不是精妙的招数,只是快,只是狠,只是不顾一切要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都剁碎的疯狂。
冰蛊蛛从她袖中射出,蛛丝在血光中几乎看不见,只听得几声短促的惨嚎,扑得最近的两人骤然僵住,面色青黑地倒下。
她在拼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比武较技的打法,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亡命徒打法。血屠夫窥准她一刀力竭,新力未生的刹那,狼牙锤再次轰然砸落,这次直取她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