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一旁打发时间,偶尔抬头,能看见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跳动。那时他会突然放下书,凑过来问:“崔颜,你绣的这是什么?”
“鸳鸯。”
“不像。”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倒像两只呆头鸭,还是很肥很胖的那种,如果炖成汤,肯定很好吃!”
她便作势要打他,他躲也不躲,笑声清朗,“我还没说完呢!鸳鸯我要,呆头鸭我也要!”
如今石凳还在,覆着厚厚的青苔与落叶,再不会有人躺在那里,故意惹她生气了。
月洞门就在前面。从前她最爱从这个门洞穿进穿出,因为每次跑过去,他都会在对面等着。
她就跌跌撞撞冲过月洞门,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便很开心地问:“何崔颜,你怎么又往我怀里撞?”
可如今,她再不敢往前。
怕那个身影真的出现——怕他穿着那身春日柳梢似的鲜亮衣衫,像一抹走失的韶光,笑着向她奔来。
最终,何崔颜也没有穿过那道门。
只是在夕阳将身影拖得细长时,从墙角拾起半块黛青碎瓦。彩绘斑驳,一如往事,她细细擦去浮尘,揣入袖中。
人世间的牵绊究竟是什么?
窗外开始飘雪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只有掌心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凉,与腹中那团日渐温暖的生机,在无言对峙。
一个固执地证明“曾有人年少相遇”,一个沉默地宣告“今已有人不辞而别”。
……
屋内静了静。贾浅浅啐了一口:“顾习渊那厮,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让你一个大肚子的自己跑出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何崔颜咬唇,“他待我很好,只是管得紧,去哪儿都要人跟着。这次立冢的事,我怕他不允,才……”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片刻,楼梯响起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
顾习渊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大氅沾满雪沫。他生得极俊美,眉眼如画,只是此刻面色紧绷,目光落在何崔颜身上时,才稍稍松了些。
“颜颜。”他走进来,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
何崔颜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我……只是想给苏家故址立个冢。”
顾习渊沉默了一瞬,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你想立,我便陪你立。”他转向东方睿,拱手时已恢复从容,“东方堂主,贾谷主,内子体弱,扰了二位清净。”
东方睿还礼,抬眼时与顾习渊视线相触。那双眼很美,温柔底下却沉着别的什么——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的依恋,全系在何崔颜身上。
他扶何崔颜起身的动作小心翼翼,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今日先好好歇息。”顾习渊低声说,指尖抚过她的腕骨,“明日我陪你来,你想怎么立,立在哪里,都依你。”
何崔颜想抽回手,却被他顺势拢入掌心暖着。她侧过脸,这里是世景的故里,一草一木都像长着眼睛。被他这样握着,在这片土地上,让她莫名觉得难堪。
“只是颜颜……”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下次别只带这么点人出来,我会担心。”
他笑了笑,眉眼舒展开,仍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除了他身边,哪里都不安全。
何崔颜垂下眼,点了点头。单纯如她,只觉在此地与他这般亲近有些不妥。马车轱辘碾过积雪,顾习渊将她揽在怀中,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寒梅上。
他在想,那半块碎瓦,终究不该留在她袖中。
何崔颜呼吸渐渐均匀。
顾习渊垂眸看着她的睡颜。烛影在车壁摇曳,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虚弱的暖色,她连睡着了都微微蹙着眉,像是梦里也挣不开什么。
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将它取了出来。
车窗外夜色浓稠,雪已停了,只余一片死寂的白。顾习渊掀开车帘,寒风立刻灌进来,何崔颜在他怀中不安瑟缩,似乎是做了噩梦,不断地流眼泪。
他仍然没有半分犹豫。
碎瓦坠入路旁漆黑的深沟,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便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片黑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车帘,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用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发。
“睡吧。”他低声说,嗓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明日夫君陪你。”
……
马车驶远了。贾浅浅关上窗,搓了搓手臂:“那顾习渊,瞧着温文尔雅,我怎么觉着脊背发凉?”
东方睿没说话。她走回桌边,冰蛊蛛从小窝里爬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攀。
这世间情爱有千百种模样。有她与盈盈那般生死相托的,也有顾习渊这般病态的占有。
谁又能说清爱究竟是什么?情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阿萱。”她唤来大弟子,“去查查这里最好的石匠。再寻块清净地,不必大,安静就好。”
“师叔要替苏家立冢?”
“嗯。”东方睿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就当……替故人了却一桩心事。”
冰蛊蛛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仿佛在应和。
夜深了,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东方睿躺在榻上,将装着冰蛊蛛的小窝放在枕边,小东西安静地伏着,冰蓝的身体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她想,盈盈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这场雪?长老殿那些事,他处理得如何了?
她闭上眼,轻轻碰了碰小窝的边缘。
“快了。”她低声说,“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