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那日李嵩他们一行人未能如偿所愿。水面重归平静,却有什么东西自此沉在了底下,再也浮不上来。
自此之后,李嵩称病,他那一系的几位长老也忽然沉默了许多。议事堂上再听不见那些夹枪带棒的忠言,账目送来得及时了,弟子调配也顺畅了。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想起了门规里“尊奉门主”那一条。
但东方秦和东方睿也知道,李嵩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刚好,他们也想在年关之前彻底清算。
之后几个月,先是执掌刑堂的周长老被翻出旧年判错的一桩冤案,苦主后人持血书上门,证据确凿,他辩无可辩,自请卸任思过。
接着是管钱粮的吴长老,手下亲信突然反水,供出他历年贪墨的细账,数目之巨,令人咋舌。再后来,连最油滑,从不站队的刘长老,也被揭出私下与南域马帮往来过密,有走私之嫌。
一桩桩,一件件,倒像是陈年的疖子,到了时候,自己便破了脓。
有人说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有人私下嘀咕,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巧、太密了些。
等到最后一位姓张的长老因“练功不慎、内力岔行”而不得不闭关静养时,已是深秋。满山的叶子黄了又落,铺了厚厚一层。
议事堂空了大半。新提上来的几位执事都还年轻,坐在下首有些拘谨,汇报事务时声音绷得紧。
东方秦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不着急填那些空位,就这么让它们空着。空了,人才知道位子不是天生该谁坐的,才知道坐上去需要什么。
整顿内务,清理账目,修订陈规……事情琐碎得像秋天的落叶,扫了一茬,又落一茬。东方睿常陪兄长熬到深夜,炭盆里的火添了又熄,案上的茶凉了又换。
等到最后一批附逆的弟子或遣散或罚过,最后一项亏空被追回填补,最后一条新规刻上山门的石碑时——
窗外已经飘起了细雪。
东方睿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落在她温热的手心,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结束了。
不,或许没有真正的结束,江湖永不平静,人心永不满足。
但她得学会满足。至少兄长现在得偿所愿,李嵩他们再无翻身之日。
那便够了。
她回头,见东方秦也放下了笔,正望着窗外出神。
“阿兄……”她轻声说,“下雪了。”
“是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消融,“下雪了。”
*
雪停那日,东方睿带着几个弟子下了山,准备前往霖州,给苏家建个祠堂,收拾一下后事。同行的还有贾浅浅——她说现在的人世间无趣透顶,没花没草,也没体贴有趣的男人,便黏上东方睿,说她有趣,要跟着见世面。
马车行到霖州郊外时,东方睿喊了停。她独自下车,站在雪地里看了许久,这里本该是苏家祖宅,如今只剩一片焦土,残垣断壁半掩在雪下,像溃烂的伤疤。
早已结痂,流不出血,流不进水,感觉不到冬雪的寒冷、春日的芬芳,自然也无七情六欲,无甚烦恼。
他们离开了多久?又存在这个世间多久?下一次来到这里又是什么时候?
……
“想他了?”贾浅浅不知何时跟过来,递过个手炉。
东方睿接过,没说话。思念是种很怪的东西,不见时压在心底,见了这满目疮痍,便咕嘟咕嘟冒出来,烫得心口发疼,烫得滋滋冒烟,直到不堪入目了,也还是这么不好受。
袖口忽然动了动。
一只通体冰蓝的小蜘蛛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八条腿晶莹剔透,像用冰晶雕的。它爬到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东方睿怔住。
贾浅浅尖叫一声跳出三尺远:“蜘蛛!”
“别怕。”东方睿小心地托起那只小东西,它在她掌心转了转,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是盈盈的冰蛊蛛,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她几月前才察觉。
“师叔!”阿虎凑过来,“这小东西真好看。”
于是这只冰蛊蛛成了全队的宝贝。东方睿用细软绸子给它做了个小窝,阿虎赵萱每日寻最新鲜的露水喂它,连怕蜘蛛的贾浅浅,也会隔着帕子偷偷瞧它,嘀咕:“长得倒挺标致……”
天色将晚,东方睿决定在城外驿站歇脚。刚安顿下,忽听楼下传来争执声。
“夫人,您不能独自出去……”
“让开。”
东方睿推门下楼,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何崔颜裹着厚厚的大氅,腹部已显了弧度,肤色白皙红润,下巴比较之前圆润许多,正与一个顾家护卫对峙。
“何姑娘?”东方睿快步过去。
何崔颜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瞬,眼圈突然红了:“东方姐姐……”
屏退左右后,三人坐在东方睿房中。炭盆噼啪作响,何崔颜捧着热茶,手指微微发抖。
“我想为苏家做点什么。”她声音很难过,“就在他们祖宅旧址,就想有个地方能祭拜。”
贾浅浅皱眉:“你夫君知道吗?”
何崔颜摇头:“他这几日去临州办事,我偷跑出来的。”她抚了抚腹部,苦笑,“这孩子四个月了,我再不来……怕以后没机会了。”
东方睿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心里泛酸。何崔颜才十八岁,眉眼间却已没了当初那个黄衣少女的鲜活。她解下自己的围脖,仔细给何崔颜系上:“天冷,仔细身子。”
“涧生上月走了。”何崔颜忽然说,“留了封信,说要去寻世景,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崔颜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属于自己的生命。
顾习渊待她极好,好到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心死之后,还能生出这样细碎的情愫,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不合时宜,却一身倔气。
可她终究没能守住什么。当年被强娶时没守住清白,如今连最后那点念想也守不住。林涧生去了,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憨憨笑着的少年,竟比谁都有勇气。
而她呢?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方山峦的气息。苏世景从前最爱说,等梅花开了,要带她去山深处寻一株千年老梅。
他说那梅树见过英雄月,饮过无忧霜,在最陡峭的崖壁上还开着最傲雪凌霜的花。
何崔颜想起昨日偷偷去苏家祖宅的情形,那时候只剩下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了。
叶子落尽了,枝丫刺向铅灰色的天,他那时总爱躺在树下的石凳上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