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睁开眼,捋须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倒是听过些风言风语。不过……”他话锋一转,“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既然有弟子提及后山藏物,门主何不派人一搜?若有,便当场验看,以正视听;若无,也好还门主清白,堵住那起小人的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搜查这略带羞辱意味的提议,包装成了为门主着想。
东方秦看着他,忽然笑了:“李长老思虑周全。既如此——”他站起身,“不必派人,我亲自去搜,此刻便去,诸位长老可愿同往,做个见证?”
堂上一静。李嵩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门主亲往,自是最好。”
东方秦只带了四名贴身守卫,与五位长老一同上山。行至半路,他忽然停下,对身后众人道:“睿儿今日当值巡山,想必也在附近,去个人,唤她过来。”
不过片刻,东方睿便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赶来。
“阿兄?”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嵩脸上顿了顿。
“无事。”东方秦语气寻常,“随我走走。”
一行人各怀心思,来到了传言中最有可能藏物的英迹阁。
“便是此处了。”李嵩叹道,“阁内供奉着我正武门数位前辈的灵位,若留书真在这……”
“搜吧。”东方秦负手而立。
两名侍卫上前,不过片刻,其中一人惊呼:“有东西!”
一个沾满香灰的油布包被取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包裹上。
李嵩上前一步,面容肃穆:“门主,为避嫌,老夫斗胆,请由孙长老验看取物。”
孙长老颔首,接过油布包,当众解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
信被展开。孙长老低声诵读,声音在山风里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正是以老门主口吻痛斥长子“勾结外门、暗蓄私兵,逼迫父亲”的所谓绝笔,落款日期是九年前离山那月。
读完,无人说话。
李嵩率先开口,声音沉痛:“门主……这,这真是老门主笔迹啊!老夫当年常替门主誊抄文书,绝不会认错!”他转向东方秦,老眼含泪,“秦儿,你……你怎能如此啊!”
几名中立长老脸色变幻,看向东方秦的目光已带了审视与惊疑。
东方秦却只是看着那封信,忽然问:“李长老确定这是父亲笔迹?”
“千真万确!”
“那便奇了。”东方秦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父亲有记琐事的习惯,这是他的私记。各位请看,九年前离山前三月,父亲右手旧伤复发,握笔艰难,字迹虚浮断续。而这封绝笔……”他指尖轻点信纸,“笔画沉稳有力,锋芒暗藏,分明是右手无疾之人所书。”
孙长老急忙接过册子对照,脸色渐渐变了。
李嵩急道:“或许是老门主伤愈后所写!”
“父亲手伤乃陈年旧疾,当年药堂主事曾言,非静养三年不可提重物,运笔如常更是奢望。”接话的是东方睿。
她手里捏着一点从灰烬中捻出的东西,举到窗前光亮处,“更何况,这信纸也新得可疑。”
那是一小片未燃尽的纸屑,边缘焦黑,但内里纸色洁白,质地细腻。
“这是玉版宣,产于南域西部,价昂且难得。父亲一生俭朴,书信往来只用普通竹纸。”东方睿看向李嵩,目光澄澈,仿佛真心求教,“李长老,您说这信是九年前所藏。可九年前,这种宣纸尚未传入北地。门中采购记录可查,第一批玉版宣入库,是六年前的事了。”
李嵩的额角渗出细汗:“这……或许是有人后来调换!”
“后来调换?”东方睿站起身,走到那枚钥匙旁,“那这钥匙又作何解释?孙长老,您见识广博,可认得此物?”
孙长老拿起钥匙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这似乎是正武门旧库的钥匙形制?但那批锁头二十年前就因锈毁全部更换了。”
“正是。”东方睿点头,“新库钥匙由李长老掌管。而这枚旧钥匙,据器物簿记载,当年收缴后,应交由内务堂销毁。”她转向李嵩,语气依旧平和,“李长老,销毁记录可否一查?”
李嵩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东方秦此时开口:“一封笔迹、纸张,时间皆对不上的所谓绝笔,一枚早该销毁的旧钥匙。李长老,您今日引我等来此,找到这些破绽百出的证物,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他目光扫过几位中立长老:“是想证明我东方秦不孝不忠,还是想证明有人处心积虑,要在这祭祖大典前三日,乱我正武门,毁我声望?”
“我……老夫也是一片忠心,为正武门计……”李嵩强自镇定,但语气已露虚浮。
“好一个为正武门计。”东方秦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孙长老,赵长老,今日之事,诸位都看清了。我不追究流言源头,也不深究此物为何人所埋。”
他一字一句道:“只因我信,诸位长老眼中,看得清何为真,何为假。也信我正武门百年基业,不是几封伪信、几句流言就能撼动的。”
他拂袖转身:“回吧。大典在即,诸事繁杂,不必在此浪费时辰。”
一行人默默下山,气氛凝滞,无人说话。
山下岔路口,众人各自散去。
东方睿与兄长并肩而行,许久,东方秦才低声道:“李嵩他们这局,做得浅了,一直派人盯着我们这边,他们看到你真出现在存英阁附近,更是狗急跳墙,想等你一碰那伪信便高声喝破,无非是想坐实你我做贼心虚,即便不能立刻扳倒,也要在祭祖前将疑云种进每个长老心里。”
“所以睿儿为什么不预备将计就计?”东方秦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将一军,揭穿伪信破绽,再揪出他安插的眼线?”
“阿兄你想,李嵩敢设这么浅的局,赌的是什么?赌的就是我们一定会接招——要么销毁证据,要么当众拆穿。无论我们选哪条路,存英阁对峙的戏码一定会上演,但若我们不接招,这疑云反而会种到李嵩他们心里。”
“轮到他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想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想要费尽心思查探我们的底牌,而他们又拿什么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忙中出错?”
东方睿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接招接得太多了。每次都是他们设局,我们破局,看似赢了,可次数一多,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
“他今日虽未得逞,但经此一事,那几位中立长老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我知道。”东方秦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今日撕破脸,反而让他们看清了李嵩的手段下作。我要的,不是他们立刻站队,而是让他们不敢轻易站到对面去。”
他侧头看妹妹:“睿儿,你还得给他们留一条扑朔迷离的退路。”
“嗯。”东方睿点头,“若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反而麻烦。如今他计败露怯,那几位长老也生了警惕,足矣,至于彻底清算……”她抬眼,望向暮色中巍峨的门主大殿,“留到大典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