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穿过伞骨的声音很细,沙沙的。东方睿缝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他,晨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睡着时,那股子飞扬跋扈劲淡了,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安静。
“你常这样盯着人看?”他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她手一抖,针扎了指头:“没有。”
“撒谎。”他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指尖上,“若不是三心二意,怎会连针都拿不稳?”
“我是用刀的。”她低头继续缝补,“刀比针听话。”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响,还有远处早市的叫卖声,这氛围太安静,安静得让东方睿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她总是忙,忙着练功,忙着帮兄长周旋,忙着应付门派里那些琐事,像这样坐在晨光里做女红,还是头一回。
“盈盈,其实挺有意思的。”她忽然说。
“什么?”
“补伞。”她将线头咬断,“你看,破了的伞也能补好,补好了就还能用。”
上官盈坐直身子,接过她递来的伞。补丁打得平整,针脚细密,破损处贴了新的油纸,还用桐油仔细涂过。
“若是补不好……你会把它丢掉?”
“当然不会。”她说,“这可是盈盈送我的。”
他收拢伞,重新靠回椅背:“知道就好。”
“伞补好了。”东方睿起身,“按照约定,我该走了。”
“等等。”上官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丢过来,“治针扎。”
她接住瓷瓶,愣愣地看着他。上官盈已经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阳光又移动了些,落在他交叠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有几处旧伤疤,但此刻松弛地搭在膝头,莫名显得温和。
走出院门时,东方睿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身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像个寻常人家午憩的漂亮少年。
因为约法三章,东方睿只能眼巴巴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三天。
第一天,他对着她屋门的方向,把剑擦了三遍。剑光照得他眉眼愈发冷冽,连路过的小弟子都缩着脖子绕道走。
第二天,他晨起练剑时不小心震断了两根枝杈,噼里啪啦落在她窗前。屋里静悄悄的,只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没然后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没忍住,在她端着食盘经过回廊时,抬脚拦了去路。
“站住。”
她吓了一跳,食盘里的汤晃了晃,抬眼看他时眼神还是温温软软的:“盈盈?有事么?”
有事?当然有事。
上官盈看着她那双写满“我在乖乖遵守约定”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他当初说什么来着?——
“约法三章。第一,起色心可以,不准吵我;第二,凡事得有分寸;第三,做什么都得经过我同意,三事若有违背,我就立刻回南域去。”
她说好,然后真就……一点都不来吵他了。
“你……”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般冷淡倨傲,“这几天,在做什么?”
“在看书,跟阿兄休了几天假,想陪陪你。”她老老实实答,还把食盘往他面前递了递,“阿兄新送来的话本,讲江湖侠客的,盈盈要看么?我拿给你。”
谁要看那种东西,上官盈别开脸,“……吃饭怎么不叫我?”
她眨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你前天说,吃饭这种小事不必烦你,你要静心练功。”
“我……”上官盈语塞。他是说过,可那是……那是他害羞,毕竟前一天晚上他说了这么多肉麻话,还轻易交付了自己的终身,想要矜持一下怎么了?
这傻子怎么就听不出弦外之音?
“那规矩……”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装傻的痕迹,“是让你有分寸,不是让你把我当院子里的小花小草,你这是轻贱我,侮辱我,懂不懂?”
她愣了愣,食盘被他就这么半途接过去搁在栏杆上,手腕还被他攥着,热度一点点透过来。
“我……我以为遵守约定,你会高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委屈。
“高兴?”上官盈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他这几天都快被憋炸了,她居然觉得他会高兴?
他忽然俯身,逼近她,呼吸交织,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点墨汁和糕点的甜味。
“东方睿。”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赌气般的狠劲,“我现在改规矩了。”
她睫毛颤了颤,没躲,只乖乖望着他:“……改什么?”
“第一条,”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起色心可以,偶尔……也可以吵我。”
“第二条,分寸我说了算。”
“第三条…”他松开她手腕,却转而用指尖点了点她眉心,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却放得轻,“我不同意的事,你也得来问我一遍。”
“嗯……偶尔也可以两遍三遍,其他的就不准再得寸进尺了。”
他说完,直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番几乎算得上耍赖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好呀。”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垂在身侧的袖口,动作很轻,像试探,“那……盈盈,我现在想吵你一下,可以么?”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