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东方睿真的带着针线篮子出现在上官盈的院门外。
月华漫过柳梢时,那匹白马正不耐地踏着蹄子。
这匹马有名字,叫“狮子”。
“狮子”通体雪练似的,鬃毛修剪得齐整,昂着头,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气模样。上官盈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半晌,觉得这马头也太大了些,忍不住弯了弯眉梢。
“想骑吗?”她挨近些,衣角蹭到他的。
他立刻别过脸,月色把耳廓照得透亮:“我喜欢训烈马,你阿兄倒是会挑。”顿了顿,又轻哼,“配我正好。”
她抿着嘴笑:“那……骑去我院里瞧瞧?离得可近了,我特地给盈盈收拾了个院子。”
他斜睨过来,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晃:“深更半夜,邀男子入院。”忽然俯身凑近,热气呵在她耳尖,“——安的是什么心,嗯?”
“东方睿,你真是胆大包天!”
她也不退,仰着脸承接他的目光:“盈盈是在夸我有勇有谋吗?”
……嘿嘿,盈盈夸她了!
他怔了怔,忽然直起身,耳根那抹红一直漫进衣领。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利落得惊起夜鸟,缰绳一抖,白马扬蹄时他腰背绷成一张弓,月光顺着他起伏的脊线流淌下来。
“东方堂主果然是根呆木头。”他有些不爽,又想到东方睿那天说的负心话,于是也不想给她挪位置了。
那马急不可耐地动动蹄子,可是又被迫慢下来。
东方睿看着上官盈如月华般妖孽又蛊惑人心的容颜,确实要看呆了,也不敢摇头,像个呆驴一样,嚼了一口酸不溜秋的樱桃,皱着一整张脸,唯独眼睛很亮很亮。
“那盈盈骑稳些……我不好耽误你的名声,就在天上看着你。”她在下面追了两步,手里牢牢攥着白日他丢来的破伞,“我看着你呢。”
他在马上回头,下颌绷着,眼里却有碎光:“谁要你看。”
她小跑着跟在一旁,忽然说:“盈盈若是喜欢,这马就给你。”
缰绳倏地收紧,白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垂眸看她时阴影笼下来:“送我?”声音压得低,“你知道送男子马是什么意思?”
“知道。”她跑过去,伸手去抚躁动的马鬃,“以前有弟子立了大功,我也会挑一匹好马送给他,我平时也会养马的,养得很好。”
“就当做嘉奖,还有……”
“你别说了,我才懒得听你那些废话,无趣至极,无聊透顶……你再说下去,我就让这匹坏马踢你。”这马果然是性子烈的,瞧上官盈动作温温柔柔,寻寻觅觅,愈来愈不耐烦,还拿屁股顶他。
东方睿却慢慢吞吞红了脸:“可是这不一样…我送你的心思并不清白…”
“我想让盈盈睹马思人,看见这马就想起我,也许有空可以带它来见我,它速度很快的,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有好好在养它……”
“盈盈以后有时间可以常来吗?”
夜风忽然静了。他盯着她抚马的手,那手上有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颤抖得连刀都要握不住,他忽然扯过缰绳调转马头。
“常来做什么?”他俯身,鼻尖几乎碰着她的,“来这里见你?”
她后背抵着柱子,却不躲,反而把怀里破伞举高些:“这一次可以看我补伞,这伞是盈盈送给我的。补好了……以后只撑这把。”
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震出来的,带着点儿狠劲的笑。忽然伸手抽走破伞扔到一旁,掌心握住她后颈,温度烫得惊人。
“伞有什么好补。”拇指蹭过她唇角,声音哑下去,“不如补补别的。”
白马不安地踏着步,柳梢的月亮晃啊晃,晃碎了一池春水。她在他掌心里轻轻战栗,却说:“……盈盈还有什么想让我补的?我也可以补衣服补鞋子。”
“……谁要那破补丁的衣服,我若是真穿上了,恨不得让一把火把我烧死,烧的一干二净,省得让我丢脸!”
“东方睿,你记住了,若是喜欢我,什么都得给我最好的,且不准把这些给别人,只有这样,才配说喜欢我。”
缰绳在他掌中绷紧,白马不安地踏动四蹄。
上官盈直起身,月华霎时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他生得极好,所有厌恶、讨厌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张脸,就是会让人在一瞬间恍然,在一瞬间柔软。
在被他杀死前最后一瞬间,竟也会觉得死而无憾。
夜风拂过他高束的马尾,几缕碎发扫在额前,他也没理会,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眼的骄矜,此刻却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
又充盈又满足。
她就在这样的目光里,仰着头,一点一点地,认真地点着头。眼睛圆圆的,映着月亮和他,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好。”她声音软软的,心甘情愿地承诺了了不得的大事,“盈盈当然值得最好的。”
她还在继续,表情憨憨的:“最好的马,最好的剑,最好的刀……最好的一切。”顿了顿,她忽然抿嘴笑起来,那笑容傻气又温暖,“还有,最好的我。”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耳中。
上官盈猛地别开脸,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忽然一抖缰绳,白马会意,小跑着转了个圈,再次贴近她身侧。这次他没有俯身,依旧挺直背脊坐在马上,只是微微偏头,月光在他侧脸镀上清冷的银边。
“记住了。”他也软软地说,“你自己说的。”
说罢,不等她反应,他已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那道高傲又孤高的身影,踏碎满院清辉,径自闯入了沉沉的夜色深处。
*
她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上官盈正靠在竹椅里闭目养神。破油纸伞搁在石桌上,伞面摊开,像朵凋谢的枯荷。
她搬了个小凳坐下,从篮子里取出麻线和特制的油纸。
“可以叨扰一下盈盈吗?”
上官盈眼皮都没抬:“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