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睿踏入苏府时,明明已经有花有草,却还是第一眼记住那块“世景清白”的匾额。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衣,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算是点头打了个招呼,最后落在跪在灵前的少年身上。
单从背影来看,他已经单薄瘦弱的不成样子。
“诸位。”
东方睿说道:“苏家遭此大难,我等心怀悲戚。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苏公子骤然失去至亲,心神俱损,此刻最需静养,而非应酬。我等在此虽是好意,却难免扰他清静徒增其悲,不若暂且移步偏厅,容苏公子独自与亲人做最后告别,稍后再议后事如何?”
她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苏世景的状态,又给各方势力一个台阶下。若强行留下,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几位领头者交换了眼色,终究纷纷点头。
说着“言之有理”、“确该让世景贤侄静静”,便陆续退出了大堂,又捎走了一些东西,去了偏厅等候。
林涧生却还红着眼圈,犹豫着不想走,最开始还是犹豫,到最后几乎是赖着不走,直挺挺就站在那,脸也红着,脖子也红着。
还是望着跪着的那个少年哭。
东方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林公子,让他一个人待会吧。”
林涧生看了看东方睿,又看了看跪着一动不动的苏世景,最终扁了扁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东方睿走出灵堂。
来到廊下,终于不是密密麻麻的香烛味,东方睿才问林涧生:“苏公子他……这几日情况如何?”
林涧生听到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抽抽噎噎地说:“东方姐姐,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之前世景,崔颜……与我待在一处时,总是这么唤你,连我一时都改不过来了。”
东方睿五味杂陈,给了他手帕,又叫他继续往下说。她原先不知道,碧魄山庄的少庄主可以有这么多眼泪。
“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这么跪着……我、我看着心里难受极了!我爹说了,只要他点头,立刻就能拜入我碧魄山庄,与我一同成为亲传弟子。”
“我知道出了此事,武盟不会不管,可我有私心,总觉得那些地方照顾不好他。”
“可他…就是不肯答应,我怕这么拖着拖着,他哪里都不肯去,只待在这,性命恐怕……”
东方睿闻言,眉头微蹙。
刚才堂内洋洋洒洒站了一大拨人,看上去雪中送炭,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如此急切招揽苏家唯一血脉,未免有些蹊跷。
她想起之前为兄长处理门派事务时,曾无意间瞥见过几桩与其中几人相关的,看似寻常却经不起细推敲的生意往来。
不像是做生意,倒像在传递某种东西。这其中的暗号她似乎也是见过的,不过又仔细查了一番,发现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常年入不敷出。
东方睿当时只觉有些违和,并未深究。
如今结合苏家惨案,一种直觉告诉她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颗绵延益寿丹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东方睿若有所觉,转头望向庭院月门处。
来人她知名姓,知其面貌,今日罕见未着锦绣红衣,缓步而来。一身玄色,银丝暗绣,在素缟遍地的环境中却仍显得格格不入。
除他之外,再无玄衣。
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灵堂方向,随即又一点点落在东方睿的眼眸,以及她身旁那个眼睛红肿的小白脸。
上官盈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女人!果然是好色之徒。这才多少日不见身边就又换了人?
还有,身旁这个哭哭啼啼的的人实在碍眼。碧魄山庄的山水到底多不养人,把少庄主养成这副德性。
总之,不论林涧生品性究竟如何,他已经在心底将此人评判的不堪入目了。
至于东风睿,与其说是北地又臭又硬的石头,还不如说是颗招蜂引蝶的花心大白菜。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烧到脸颊,那双向来慵懒半垂的凤眸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寒意与不悦,却又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上官盈自然不会承认这情绪为何而来,只将其归咎于东方睿品位低劣,污了他的眼。
而那些原本在偏厅或廊下等候的各方人物,在上官盈出现的那一刻,便纷纷找借口散去。
嘴上言之堂堂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上官盈都懒得听。他们却不敢放过这位的动静,见他步步逼近,也不张望了,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东方睿的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
几个月不见,他依旧是那般耀眼夺目,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他身上。
忽而又想起他那夜冰冷刺骨的目光。还有今日,他的眼神依旧是嫌恶的,想来应该一点儿都不想看见她。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喉头发紧,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在外人看来说是缠缠绵绵也不为过。
贾浅浅原本躲在廊柱后观察情况,见上官盈到来,众人退散,觉得时机合适,便抱着那个乌木长匣走了出来。
她走到依旧跪着的苏世景面前,将匣子放到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