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郎君。”贾浅浅声音放缓,“有人嘱托让我将此物交于你。”
苏世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并未转头,也没有去看那匣子,仿佛那里面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眼睛里遍布血丝,已经哭不出来了,那股郁气却持之以恒堵在喉咙眼里,几日几夜,听上去沙哑的不像人话。
“拿走。”
贾浅浅一愣,到底懂了意思,试图劝解:“这可是青山刀,就算你之后迟早守不住,它对你的帮助也是你无法想象的。”
“有了它,你日后追查真相报仇雪恨,也能多一分依仗……”
“我说,拿走。”苏世景重复着,语气是一种贾浅浅从未想到的冰冷,几十年间都没有见过这么冰冷而又决绝的语气。
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又或是孤僻踏上一条绝路。
贾浅浅叹了口气,还是提了一句:“她今日离开青山城了。”
苏世景跪得笔直的背影似乎又矮了几分,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漠然道:“那也好。从此互不相欠,祝她……夫妻和顺,百岁无忧。”
苏世景死死咬着牙,他太过熟悉这种感觉,也对它忽然陌生。以至于到了如今,他都不知自己该是面无表情,还是该戟指怒目、把那群不人不鬼的畜生全部数落一遍。
贾浅浅还想再劝,上官盈却已踱步进来,目光掠过那乌木匣子,唇角有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山刀?确是神兵,然后呢?怀揣重宝,是嫌盯着苏家遗孤的眼睛不够多?还是觉得幕后之人会因为你多了一把刀,就对你手下留情?”
贾浅浅被他这番话噎得俏脸通红,气得够呛,却又无法反驳。她转头想找东方睿评理,却惊奇地发现一向沉稳的东方睿此刻竟怔怔望着上官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痴然的专注。
贾浅浅眨了眨眼,压下心头诧异,转而对苏世景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恶徒,只凭一腔热血就做了,没来得及想到会害你。”
“只是,你不要这把刀我还能理解,做碧魄山庄庄主的亲传弟子,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庇护与前程,你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收,那你待如何?难道真要凭一己之力,以卵击石吗?”她这话既是说给苏世景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
廊下的林涧生听到,又忍不住对东方睿小声补充:“是啊,东方姐姐,我爹是真心想要收世景兄为亲传弟子的。”
“从前就想。”
“我明了庄主的心意了。”东方睿说,“但也正如浅浅所说,我们不可强人所难。”
贾浅浅见自己怎么说都没用,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抱起乌木匣子:“好好好!我这就把它还回去,真是白跑一趟!”说着,竟真的气冲冲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苏世景忽然动了。那双空洞死寂的眸子开始真正聚焦,落在上官盈身上。他脸色苍白如鬼,眼底却闪烁着一种疯狂。
他朝着上官盈重重磕下头去,一直磕一直撞,力道之大,几乎眨眼见了血。
“上官少主……”
他未敢有半分停留,努力清了清嗓子:“求您,助我。”
“我愿成为您的试毒之人,为您试尽天下奇毒,无论何种条件,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只求您……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上官盈垂眸看着他,面具下神情莫测,既无惊讶也无怜悯。他只是很平淡地问了两个问题。
“想报仇?”
“一定要报仇?”
苏世景停住磕头,那些强撑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眼前闪过父母长姐生前的音容笑貌,闪过家族顷刻覆灭的血色地狱,闪过昔日亲朋的避之不及,闪过那些虚伪的关怀和暗藏的算计……
这世间给予他的温暖与教诲,曾让他相信真心待人,可一夜之间所有信仰轰然倒塌,让他看清了无数张扭曲的嘴脸。
他被独自留在这世间,如同一个突兀的、不被需要的存在。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留下他这条命,并非侥幸或赎罪。是有什么,或是谁,希望他去走那条他们也走过的路。
他们冷眼旁观着这条路的艰险与绝望,或许是喜闻乐见这场悲剧后的挣扎,或许是带着某种忧伤的期盼……无论如何,他们是希望的。
而他苏世景也同样希望,就算一条路走到黑。这是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不散的唯一执念,是黑暗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血腥气的光。
“是!”苏世景抬起头,脑袋像豹子一样威猛,面目狰狞,幽黑冷肃。
“此仇不报,苏世景无颜立于天地,无魂归于九泉!”
“好。”上官盈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带上一丝几不可辨的悠远:“很多年前,本座被押到北原做质子时,你姐姐曾予过我一个东西。”
“现在,我也将这个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