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崔颜能盗出青山刀,绝非偶然。
她于武道修为上确实平平,筋骨不算上乘,内力更是浅薄,但在机关巧术一道,却有着令人惊心的天赋。
心思玲珑剔透,十指宛若生有灵窍,这是一位机关术宗师对她的评价。
青山城宝库,机关重重,守卫森严,便是顶尖高手也难以悄无声息地潜入。
然而,何崔颜凭借着对机关脉络的敏锐,利用家人对她从不设防的便利,仿制了连工匠都难以分辨的钥匙胚,摸清了守卫换防时微不足道的视线死角。
甚至利用每日送入宝库养护器具的流水时机,将几处关键枢纽暂时麻痹。
之后,她又以绝妙的机关术布下幻影,使宝库在例行检查时看上去一切如常,并设置了精巧的延时机关,确保短时间内无人察觉这惊天失窃。
这是她能为那个少年所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疯狂之事。
东方睿的目光落在那暗青色的刀鞘上,再看向何崔颜那双被泪水浸泡得只剩下孤注一掷哀求的眸子,心脏闷痛难当。
她喉头滚动,几乎要脱口答应。
但她是正武门的东方睿,行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私相授受他城至宝,尤其是以这种近乎背叛家族的方式,一旦东窗事发,引发的将是青山城与武盟之间的动荡。
正武门将被置于不义之地,甚至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她不能……她不能因一己之仁,将门派拖入险境。
更何况,青山刀对于苏世景来说会不会是万劫不复呢?
“何姑娘。”东方睿躲避着她期盼的目光,“此物太过贵重,牵连太广。我……不能替你转交。”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双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烛火熄灭般的眼睛。
何崔颜抱着乌木匣子的手剧烈一颤,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破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踉跄着后退。
东方睿心如刀割,却只能硬起心肠,艰涩道:“你……保重。”
贾浅浅在一旁看得分明,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何崔颜,最终只是拂过她冰凉的衣袖。
“痴儿……”她低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
两人未曾停留,在那满堂虚假的喜庆喧嚣升至高潮前,悄然离开了顾府。
马车驶离宁州城,贾浅浅倚着车窗,望着官道旁初绽的野花,突然道:“要我说,这世道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也忒重了些。那丫头若有魄力,当初就该散了这身病骨,怎么着都得拼着一口气闯出去,要么索性狠下心来,一把火烧了这华美牢笼,谁也别想称心如意。”
“如今这般……哼,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成全了谁的深情?父母的?家族的?还是那位顾家郎君?不过是给那茶楼酒肆,又多添一折惹人嗟叹的伤心戏文罢了。”
东方睿沉默地坐在对面,何崔颜最后那绝望到空洞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艰难的音节:“她……身不由己。”
“浅浅,你莫要再说了。”
*
云深雾绕之处,琼楼玉宇仿佛悬于九天。
上官盈斜倚在铺着雪玉蚕丝织就的软毯上,宽大的袍袖逶迤垂地,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几缕。
他指尖捏着一枚剔透的水晶杯,杯中绯色的酒液潋滟,映着他那张被半张精致银面具遮住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
苏家惨案、青山城与顾家联姻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烧遍了各个角落。他自然知晓。
换作以往,这等俗世纷争,便是闹得再凶,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蝼蚁间的撕咬,连让他抬一下眼皮的兴趣都欠奉。
天塌下来?那便塌了,与他何干?
可如今……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个身影。那女人,看似木讷老实,实则内里执拗得很,又偏偏爱管些不相干的闲事。
以她那性子,与那苏家郎君、何家姑娘既有过交集,怕是难以置身事外。念头一起,心头便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倏地敛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未能浇灭那点无名火。
他岂会是想见她?荒谬!不过是……不过是觉得这潭水被搅得越来越浑,或许会有些不知死活的蠢货跳出来,能让他瞧上一场还算有趣的闹剧罢了。
对,仅是闹剧。
影一单膝点地:“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