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只熄灭了一刹那,和上空突然传来清越的凤鸣。
数十只风铃在风中齐振,声音来自河心,一艘船首铸着展翅火凤的楼船正破水而来。
金粉仍在空中飘洒,他站在那儿,让人以为是一场梦。
金色薄雾渐渐明了,原来不是镜花,不是水月,只是几百盏琉璃灯次第亮起。冷冽如月华的光,却又璀璨夺目的金辉将河心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他缓缓望了过来。
一袭金红色交织的华服,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雕琢成凤首形态,眼尾上挑。
面具并未完全遮掩容貌,反而更凸显了下颌流畅的线条与那双弧度优美的薄唇。墨发并未束冠,余下如瀑倾泻。他身形高挑,立在光影交汇处,金质玉相,瑰姿艳逸,周遭所有异象,倒像是专为他铺设的华毯。
周遭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是上官少主!”
“天呐,他竟亲自来了……”
“这身打扮……真是……”
“嘘!慎言!”
七嘴八舌的议论、惊叹、恐惧、谄媚,连绵不休。
东方睿站在离岸不远的人群中,她的世界,在他踏岸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她只看到他来了,周围的灯,便为他而明。她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金红的身影,看着他以一种近乎高傲的姿态,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并未停留,没有迟滞,只是那戴着银凤面具的脸,似乎轻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他的眼神……隔着面具,她看不清其中情绪,只觉得淡,淡得像掠过水面的风,像扫过花瓣的影。
他是在看她吗?还是只是在看她身后那株挂满祈愿笺的老树?或是……根本什么都没放进心里?
东方睿无法确定,心脏却像被那淡淡的一瞥攥紧,先前那股混合着失落与自嘲的难过,如同沉渣泛起,更深的涩意弥漫开来。
上官盈回首,立刻便有数人围拢上去,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是南域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人满脸堆笑,躬身说着什么,姿态谦卑至极,也有人言语间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
“柳家的纯阳珠?”东方盈忽然停在几个老者面前,“本少主最近确实得了件小玩意儿。”
一个蓝袍老者急忙躬身:“能入少主眼是柳家荣幸!只是……夺人所爱,霸权压迫,是否——”
他未来得及说完,上官盈瞥向他,唇角的弧度说不出是讥笑还是宽慰,蓝袍老者心里一紧又一松,不禁埋怨自己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七上八下个不停。
看够了,他才问道:“原来是嫌本少主捷足先登了?”
“想要,那就从我身上拿。”
蓝袍老者脸一白,连忙告罪。
上官盈只是目不斜视地听着,指尖把玩着腰间一枚龙眼大小的玉佩。直到一个胖硕的商人模样的男子,说着奉承话,却暗指长老殿近日行事过于霸道,影响了各家生意时,上官盈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好听,清越如玉石,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名守卫突兀现身,一左一右架起那瞬间面如土色、想要告饶的商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毫不费力地将他们扔进了河里。
落水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商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呛咳不止,狼狈万分。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竟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哄笑,紧接着,零星的笑声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更多的是对那少年少主雷霆手段的畏惧与……某种崇拜。
东方睿看着那在水中挣扎的身影,眉头微蹙。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只想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然而,身边不知何时挤过来一个瘦削精干,眼神灵活的中年男子,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对东方睿说道:“姑娘面生,是北原来的吧?可是觉得这海市节光看热闹有些无趣?”
东方睿脚步一顿,看向他。
那男子嘿嘿一笑,继续道:“真正的精彩,这才刚要开始。瞧见没?”他示意了一下河面以及沿岸那些华美的画舫、灯楼,“待会儿,这里会有一场梁上君子的比试。”
“梁上君子?”东方睿重复了一句。
“正是!”男子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这是海市节的老传统了,十年一度,非高手不敢参与。规则简单:由几位大人物共同指定一件被重重看守的宝物,就藏在这河岸或河上某处。参与比试的双方,各展所长,轻功、潜行、机关、障眼法……无所不用其极,谁先得手,或者谁的手段更高明、更优雅,更令人拍案叫绝,谁便胜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胜者,不仅可以拿走那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更能得到……”
他目光扫过那些灯火辉煌的画舫,“那些画舫之上,真正大人物的铃铛,可不止一位哦,要知道,他们的铃铛,代表的不仅仅是情意,更是承诺、是人情、是南域的资源!”
东方睿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袖中的铃铛。
那男子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道:“今年的宝物,据说就在这片河岸或河上。你瞧,等会儿比试开始,这片区域大半的灯火都会撤下,形成半明半暗的局面,方便那些君子们施展,也方便我们这些围观者看个真切!只要不破坏规则,不干扰比试,谁都能看!”
不破坏规则……各展所长……胜者可得画舫上大人物的铃铛……
东方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她体内的好胜之心,以及对某种连自己都无法言明之物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