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害羞的小孩。

“没关系的，以后等你身体好些了，自然又可以蹦蹦跳跳了。”

月儿抿紧了唇将头扭向一边，心底那股无名火又窜了出来，却不知该向谁发泄。

这女人根本就是个不通世情的人形兵器！不，连兵器都算不上，兵器至少有锋芒，她简直像块实心的铁疙瘩。

不知羞耻，不知分寸，怎么可以不打招呼就抱他，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华灯初上，夜市初开，比城外更加喧嚣，人流如织，各种气息混杂。

月儿不喜这种热闹，更不喜与陌生人靠近，他往东方睿身边靠了靠，东方睿也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以为他是害怕，便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帮他挡开一部分人流：“跟紧姐姐就好。”

月儿抬眼，他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绪是什么。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对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付出如此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意。

难道这病殃殃，跟个呆瓜一样的愣头小子月儿身上有什么值得让人利用的地方吗？

东方睿没有直接去医馆，而是先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来到一家门面干净的客栈前。

“今晚先住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寻大夫和合适的安置人家。”她解释道。

开房时，东方睿只要了一间上房，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低着头容貌出色的月儿，眼神有些暧昧。

月儿这才感到舒适与习惯，对嘛，是人就会有龌龊和欲望。

东方睿浑然未觉，认真地对掌柜的说：“这是我弟弟，身子不适，需得我就近照顾。劳烦准备些热水和清淡的吃食送到房里。”

她的坦荡反而让掌柜的收起了遐思，连忙应下。

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东方睿仔细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被褥的厚度似乎还算满意。

她让月儿坐在床边，自己则打来热水浸湿了布巾，递给他：“擦把脸，会舒服些。”

月儿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布巾，没有动。

“怎么了，水太烫？”东方睿疑惑地问，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啊。”

她干脆自己拧了布巾，就要往他脸上擦。

月儿偏头躲开，声音有些生硬：“……我自己来。”

东方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将布巾塞回他手里：“好，月儿自己来。”

她转身去整理行李，嘴里还念叨着：“男孩子是该自立些，不过生病的时候让姐姐照顾一下也不丢人。”

月儿：“……”

他握着温热的布巾，看着东方睿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慢吞吞擦着脸，温热的水汽氤氲在脸上，确实驱散了一些疲惫，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并不完全令人讨厌。

晚饭是清粥小菜，东方睿看着他吃完又督促他喝了热水，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等到夜深，她就在地上打了地铺。

她很快就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地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月儿还是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不远处那个女人的存在，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

他翻了个身，面对东方睿的方向，在黑暗中凝视着地铺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强大却不凌人，善良却不愚蠢，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又像一轮不懂拐弯的烈日。

“麻烦。”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在说东方睿还是在说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这女人有了什么好感，那太荒谬了。

可是，她就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或许未激起多大浪花，不，可能连冰都没有凿开……但却实实在在的打破了湖面死寂的平静，让沉淀在湖底的某些东西微微搅动了起来。

而湖面上的柳树，终于焕发了生机，它抽了一条嫩柳出来，周围也花花绿绿的，给一只小鸟盖上柳絮般的被褥。

像他此刻盖着的这个低等、劣质的被褥一样，轻飘飘的却又暖呼呼的。

这一夜，对月儿来说，注定漫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