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们远点，晦气！”春妞叉着腰，圆脸上满是嫌恶，“我娘说了，就是你们这些怪胎多了，天才裂了口，地才不长粮！”

一个女孩附和道，抓起一把泥沙扔向招娣刚洗好的衣物。

招娣默默地将沾满污泥的衣服拖回水里，重新揉搓。她不争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争辩只会换来更多的泥沙和“灾星”、“祸害”的骂名。

大人们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

“林家那丫头，越长那痣越红，看着就邪性。”

“听说她出生的那年，天河就干了，定是带了旱魃的煞气！”

“王家的牛前天好端端死了，就是她从牛棚边走过第二天的事儿……”

“哎，这世道艰难，怕是真有妖孽作祟……”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飘进林家人耳朵里。林老汉起初还呵斥两句，后来听得多了，再看招娣时，眼神也添了烦躁和疑虑。林氏更是变本加厉，将生活的所有不如意——丈夫收成减少、自己奶水不足、儿子夜啼——都归咎于这个“带煞”的女儿。

一次，招娣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林氏摸着她滚烫的额头，不是心疼，而是惊恐地甩开手：“莫不是把瘟病带回家了？快，把她挪柴房去！别过给弟娃！”

柴房阴冷，招娣裹着破棉絮瑟瑟发抖，硬是靠着一碗凉水和顽强的生命力熬了过来。病好后，她更沉默，更小心，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苔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的。

十岁以后，招娣身量抽条，眉眼间的秀致藏不住了。粗糙的劳作和营养不良未能摧毁她骨子里的灵秀，反而添了几分脆弱的坚韧。那颗红痣点在右眼角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泪，又像一粒小小的朱砂，嵌在日渐白皙的肌肤上，刺眼得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心慌。

男娃们的恶意更直接。放牛路过田埂，以铁柱为首的几个半大小子会朝她吹下流的口哨，扔土坷垃。

“招娣，给爷笑一个！听说长了这种痣的女人，是专吸男人精气的！”

“什么招娣，该叫招灾！瞧她把咱们村祸害的！”

最危险的一次，她独自在山脚捡柴，被铁柱和两个跟班堵住了去路。

“听说你这种痣，碰了能转运？”铁柱咧着嘴，满眼不怀好意，伸手就来抓她的脸，“让哥摸摸，看能不能把霉运转走！”

招娣猛地后退，抓起地上一根粗柴，紧紧攥着，浑身发抖，眼睛却死死瞪着他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那种沉默的、带着狠劲的眼神，竟让几个半大小子心里发毛，最终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深夜，柴房里，招娣才会借着漏进的月光，盯着水缸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颤抖着抚摸眼角那颗痣。饥饿、寒冷、劳作、谩骂、恐惧……这一切，都是因为它吗？它像一个诅咒，标记了她的不同，也隔绝了她与这世间所有的暖意。在因“天痕”而日益严酷的世间，她成了最先被放弃、被苛责的那一个。

但别人不知道的是，她能看见更多。

她看见村口徘徊的淡淡白影——那是去年淹死在河里的二狗子，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天黄昏都在河边走来走去。

她看见土地里渗出的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蔓延。黑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虫蚁避让。

她看见村民们脸上笼罩的灰败之色，像一层无形的尘埃，越积越厚。尤其是那些做过噩梦的孩子，灰气几乎要淹没口鼻。

她不敢说。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被骂“灾星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