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秋收后的一个傍晚。
村口突然传来凄厉的锣响,马蹄声如雷般碾碎暮色。
"山贼来了------!"嘶喊声划破宁静。
林招娣正蹲在溪边捶打一家人换下的衣物,闻声抬头,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黑影如蝗虫般涌向村落。
她扔下捣衣杵,赤脚往家跑。刚冲进院子,便见林氏抱着弟弟,林老汉扛着半袋粮食,正慌慌张张往后山方向逃。
"爹!娘!"招娣喊道。
林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犹豫,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丫头......你、你往林子里跑!分开跑活命机会大!"说罢,竟头也不回地拽着妻儿钻进了树丛。
招娣怔在原地,瞬间明白爹娘已经抛弃了她。然而她没时间难过,因为她看见了更可怕的景象。
匪首身后,浓郁如实质的血煞之气翻腾涌动,与天地间弥漫的灰败之气交织,形成一个个扭曲的、哀嚎的鬼面。那些血煞中,有无数张脸——有他杀害的百姓,有他残害的妇孺,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而她自己,在泪痣的灼热中,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她的皮肤下,有温润的土黄色光晕缓缓流转,像大地深处最古老的脉动。那颗泪痣,则像一点凝固的、燃烧的火焰,与遥远天际的某处共鸣。
耳边已传来哭喊与狂笑。她转身要跑,却与三个冲进院子的彪形大汉撞个正着。
"嘿!这儿还藏着一个!"
污浊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挣扎、撕咬、哭喊,全无用处。她被拖到村中空地,那里已跪了一片妇孺。火把噼啪燃烧,映着一张张扭曲兴奋的匪徒面孔。
匪首是个独眼壮汉,拎着滴血的刀巡视猎物般踱步。目光扫过招娣时,猛地顿住。独眼里迸出贪婪的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最终定格在那颗红痣上。
"拾到宝了。"他咧嘴,露出黄黑的牙,伸手粗鲁地捏住招娣下巴,"这泪痣......啧,听说长这种痣的女人,都是天生尤物。"他凑近,酒臭喷在她脸上,"带回寨子,今晚就拜堂!"
林招娣被粗暴地掳上马背,一路颠簸,来到深山中的贼窝。那是一座依着险峻山势搭建的寨子,木栅高耸,哨塔上有人影晃动。她被拖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内燃着数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光线昏黄跳跃,映着墙上挂着的兽皮和兵器,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臭和一种浓重的血腥味。
几个粗使婆子不由分说扒去她沾满尘土的旧衣,换来一套刺目的大红嫁衣。嫁衣是抢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缠枝莲纹,金线在烛光下闪着俗艳的光,尺寸并不合身,宽大得需用布带勉强束住。
她们又按住她,在她脸上胡乱扑粉,在她发间插上一支沉甸甸、镶嵌着劣质珍珠的金冠,金冠垂下细碎的珠链,随着她的颤抖轻轻碰撞,发出冰冷细碎的声响。
"老实点!能被大当家看上,是你的福气!"婆子啐道,手指粗鲁地划过她眼角那颗红痣,"就这玩意儿,听说能勾男人魂呢!"
招娣像个人偶,任她们摆布,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血腥味才能维持一丝清醒。
恐惧已近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绝望,以及在那绝望深处,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