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干净的弟子服，将那柄木剑佩在腰间，推开内室的门。晨风带着竹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竹舍外的小院里，沈陌正立于那株老竹下，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

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竹叶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灵羽鹤在不远处的寒潭边梳理羽毛，偶尔抬头望来，黑豆似的眼睛澄澈透亮。

“师尊。”顾行躬身行礼。

沈陌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能走动了？”

“是。弟子感觉已无大碍。”

“随我来。”

沈陌没有多言，转身朝竹舍后的练剑坪走去。顾行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得缓慢却稳当。

练剑坪是净安峰上一片天然平整的岩石地面，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沈陌在坪中站定，转过身：“拔剑。”

顾行从腰间解下木剑。剑身映着晨光，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未开锋的剑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需动用灵力。”沈陌道，“只演基础剑式。”

顾行明白师尊的用意——他神魂初愈，不宜妄动灵力，但可通过剑式活动筋骨，同时稳固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第一式，刺。

剑尖前指，手臂舒展，身形如松。简单的动作，顾行却做得格外认真。他能感觉到，三个月的卧床让身体有些生疏，肌肉记忆仍在，但那种人剑合一的流畅感需要重新找回。

沈陌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第二式，撩。

剑锋上挑，手腕翻转，步伐随之变换。木剑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顾行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那些刻入骨髓的剑式如同本能般苏醒。

第三式，劈。

第四式，挂。

第五式……

一套最基础的陵剑宗入门剑法，共三十六式。顾行一式一式演练，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行云流水。他的呼吸逐渐与剑势相合，一呼一吸间，剑随身走，身随心动。

当最后一式“归鞘”完成时，顾行收剑而立，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却红润了许多，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尚可。”

沈陌的评价依旧简洁，但顾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你神魂虽稳，但识海经此一劫，较以往更为敏感。”沈陌走上前，抬手虚点顾行眉心，“今后修炼，需更重‘守心’。剑道修行，剑招为末，剑意为本，而剑意之源，在于道心。”

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触及皮肤，但顾行却感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透入眉心，在识海中荡开浅浅的涟漪。

“无度界中所见所历，无论是真是幻，皆已成你心性一部分。”沈陌收回手，目光深邃，“善用之，可磨砺道心；沉溺之，则成心魔枷锁。其中的度，需你自己把握。”

顾行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另外，”沈陌的眸光变得锐利，“你从无度界带回本源灵力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宗门若问起你如何破界，便说是堪破了心魔幻境，具体细节不必多言。”

顾行心头凛然，白秋水与王长老背后之人尚未明确，而无度界中出现与沈陌相关的灵魂碎片和本源灵力，这件事本身便透着诡异。若让背后之人知晓，不仅他会面临无穷无尽的危险，连师尊都可能被卷入漩涡。

“弟子知道轻重。”他低声道。

沈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顾行来不及捕捉便已消失。

“掌门辰时三刻至。”沈陌望向山道方向，“你还有半个时辰准备。”

说完，他转身朝竹舍走去，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顾行站在练剑坪上，手握木剑，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将净安峰的一草一木都镀上金色的轮廓。寒潭水汽氤氲，灵羽鹤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但顾行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竹影渐深，晨课已毕。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回到竹舍时，沈陌已坐在厅中。

桌上摆着两盏清茶，茶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化作淡淡的雾。沈陌没有喝茶，只是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坐。”他没有回头。

顾行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他知道，师尊这是在教他——面对宗门长辈时，当有的仪态与心境。

“掌门玄微真人，化神巅峰，执掌宗门三百余年。”沈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问话时，不必慌张，如实作答即可。但记住，有些问题，你可以选择不答。”

顾行点头：“弟子明白。”

“戒律长老也会同来。”沈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性子严苛，最重规矩。你魂牌碎裂却能生还，此事违背常理，他必会追问到底。”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

沈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行脸上：“便说，你在无度界中见到的最大心魔，是关于为师的。”

顾行一怔。

“你与为师命运相连，此事宗门上下皆知。”沈陌淡淡道，“以关心师长安危为执念，陷入心魔幻境，最终堪破虚妄破界而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顾行明白了。师尊这是在给他一个完美的说辞，一个既能解释魂牌碎裂的异常，又不会暴露灵魂碎片真相的借口。

“那魔域的映射……”他迟疑道。

“便说是心魔所化。”沈陌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五岁那年全村被屠，对魔修深恶痛绝，此事众人皆知，因心中有执念，无法释然，而堕入魔域幻境。以此为由，说得通。”

顾行心中震动。师尊连这一点都替他想好了。

“至于那团本源灵力……”沈陌顿了顿，“便说是破界时，无度界反馈的‘澄心道韵’。师父说过，凡破界而出者，皆可得一缕道韵滋养神魂。你情况特殊，道韵浓厚些，也属正常。”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窗外传来灵羽鹤的清鸣，由远及近。

沈陌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白影掠过竹梢，落在院中。灵羽鹤收起翅膀，朝着竹舍方向低鸣三声，声音短促而急切。

“来了。”沈陌站起身。

顾行也随之起身，整了整衣襟。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但目光却越发清明。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竹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晨风卷着竹叶的清香气涌入。院中，两道身影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清癯，双眼开阖间有精光流转，正是陵剑宗掌门玄微真人。

落后半步的是一位黑袍中年，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刀，腰间悬着一块刻有“戒”字的铁牌——戒律长老，铁面无私的宗门执法者。

沈陌迎出门外，躬身行礼：“师父，戒律师兄。”

顾行跟在师尊身后，同样躬身行礼：“弟子顾行，拜见师祖，戒律长老。”

玄微真人的目光落在顾行身上，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深处。顾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但他挺直腰背，不卑不亢。

“进来说话吧。”玄微真人微微一笑，当先走进竹舍。

戒律长老紧随其后，经过顾行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疑惑。

竹舍内，四人分宾主落座。

茶烟再次升起，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闲适，而是一种无形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