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竹帘的缝隙，在竹舍地面上切出数道明暗交错的影。
掌门玄微真人与戒律长老分坐主位两侧。
老者一身藏青道袍，白发以简朴木簪束起，面容清癯，双目半阖间隐有精光流转；中年黑袍肃穆，腰悬“戒”字铁牌，端坐时背脊挺直如尺，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
沈陌引顾行入内，师徒二人于客位落座。
顾行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三个多月来第一次正式面见宗门长辈，亦是自无度界归来后必须面对的考问。
竹舍内茶烟袅袅，沈陌亲手斟茶。白玉茶盏落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顾行。”
玄微真人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化神巅峰修士特有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入耳，直抵神魂。
“陵剑宗立派千余载，共历一百三十七轮宗门大比。入无度界者三千九百零六人，其中魂牌碎裂者五十一人——这五十一人，无一例外，神魂永困，肉身成冢。”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顾行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识海深处每一点灵光流转。
“你是唯一一个，魂牌碎，人无恙的。”玄微缓缓道，“无度界中，可有何奇特境遇？与我细说。”
顾行起身，躬身行礼。
他早已在心中将说辞演练过无数遍——七分真，三分假，关键处模糊，要紧处坚定。此刻师尊就在身侧，那份无形的支撑让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回禀掌门师祖，无度界内，弟子因心魔被困魔域幻境。历经波折，最终勉强勘破虚妄，侥幸破界而出。至于魂牌碎裂而人能归……弟子斗胆猜测，或许是破界时所得的澄心道韵庇佑，护住了弟子即将溃散的神魂。”
话音落下，竹舍内一片寂静。
戒律长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油腔滑调。”
四字吐出，如冰珠坠地。戒律长老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顾行身上：“你所说之事，半点经不起推敲。魔域幻境如何形成？心魔具体为何？勘破过程如何？澄心道韵虽有滋养神魂之效，但从未听闻能替代魂牌、护人从无度界归——你隐去诸多细节，是何用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还不从实说来？”
压力如山。
顾行能感觉到，戒律长老的神识已如细网般笼罩过来，不粗暴，却极其缜密，试图捕捉他每一丝情绪波动、每一点灵力涟漪。这是戒律堂审讯时的惯用手段——不靠威压震慑，而靠无孔不入的感知，寻找言辞中的破绽。
沈陌端坐一旁，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但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
顾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像是在回忆一段痛苦的经历：
“弟子……确实隐瞒了些细节。因那些记忆太过不堪，不愿细想。”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的竹影，目光涣散，仿佛真的回到了某个绝望的时刻：
“弟子醒来时，身处……幼时的清水村。”
竹舍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玄微真人捻着长须的手指停住了。戒律长老眯起了眼。
“村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村口的槐树，溪边的石磨，李婶家院墙上爬的葫芦藤……”顾行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不是假装，而是真的痛——清水村是他永远的噩梦，每一次提起，都是将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
“然后，魔修来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和当年一样……火，惨叫，血。弟子想救人，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逃。逃着逃着，天地就变了，成了……魔域。”
细节开始铺陈。焦黑的土地，粉红色的天空，甜腻腐朽的魔桔花香。顾行描述得很细，因为这些都是在魔域真实所见。
“弟子在魔域中走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直到看见……一颗巨大的心脏，悬浮在天地之间，搏动时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弟子猜测，那或许就是无度为弟子出的‘试题’，破界的关键。于是……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叙述，他省去了灵魂碎片和沈陌的本源灵力，而是将一切归为心魔幻象：
“靠近心脏时，弟子眼前景象突然变了。回到了净安峰，竹舍，菜园，寒潭……师尊就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剑。”
沈陌抬起眼，看了顾行一眼。
“师尊对弟子笑，说‘回来了就好’，还让弟子喝茶。”顾行的声音开始发涩，“弟子……差点就信了。但就在要接过茶杯时，忽然想起——”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沈陌，眼中是真切的敬重与感激：
“想起师尊曾教导弟子：‘幻象再真，亦是虚妄。执念再深，也需量力。’还说过，净安峰的竹舍，永远有一盏灯，为弟子留着。”
沈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就是这一念，让弟子猛然清醒。”顾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微掌门，“意识到眼前一切都是心魔所化。于是弟子以神魂化剑破幻——用的是师尊所授的‘斩妄’剑意。幻境破碎后，弟子便回到了现实。”
他停下叙述，竹舍内再次陷入寂静。
玄微真人捻须沉思。戒律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敏锐地感觉到顾行的叙述中存在断裂感，某些关键环节被刻意模糊了。但顾行的情绪波动真实不虚，尤其是提及清水村时的痛苦、提及沈陌教导时的感激，这些都做不了假。
更重要的是，这个解释在逻辑上能自圆其说。
清水村惨案是顾行的心结，以此形成心魔合情合理；沈陌是顾行在世间最深的牵绊，心魔幻化其形象也是常见手段；而“斩妄”剑意确实是陵剑宗破幻秘传，沈陌完全可能传授给亲传弟子。
至于魂牌碎裂而人能归——
“澄心道韵……”玄微真人缓缓开口，眼中精光闪烁，“无度界确有反馈道韵滋养破界者神魂的记载。但如你这般浓厚，以至于能替代魂牌之效……确是前所未见。”
他看向沈陌：“陌儿，你如何看？”
沈陌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弟子探查过顾行神魂。其识海中确有一股极精纯的澄澈道韵，与无度界记载相符。或许……是因他破界方式特殊——以神魂化剑，又以斩妄剑意强行破碎心魔幻境，导致无度界反馈加倍。”
这个解释很取巧。既承认了异常，又将异常归为“特殊情况”，而“特殊情况”在修真界往往意味着“机缘”而非“问题”。
戒律长老冷哼：“即便如此，魂牌碎裂总归是事实。无度界规则森严，魂牌碎则神魂永困，这是祖师定下的铁律。如今铁律被破，若不查清缘由，恐开不良先例。”
“戒律师兄所言极是。”沈陌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但无度界本就是炼心之器，其内规则玄妙，非我等能尽知。或许祖师当年设下此律时，亦未料及有弟子能以这般方式破界——毕竟，以神魂化剑破无度心魔者，千年来也未曾有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尊重了戒律长老的担忧，又抬出了“祖师亦难料全”的可能性，更暗中点明顾行的天赋。
戒律长老还要再说，玄微真人却摆了摆手。
“罢了。”
老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晨光在他雪白的发梢镀上金边。
“顾行。”
“弟子在。”
“你以三息破无度界，创宗门千年纪录。结合前两轮大比表现——”玄微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本届宗门大比魁首，当归你所有。”
顾行心头一震，躬身行礼：“弟子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玄微微微一笑，“三日之后，你与宋凝薇、李岩二人，同入剑冢，挑选本命灵剑。这是你应得的。”
“谢师祖！”
“还有一事。”玄微看向沈陌，“你禀报的古藏秘境中七煞锁魂阵，宗门已着手追查。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你师徒二人暂且勿要轻举妄动。”
沈陌起身行礼：“弟子明白。”
“嗯。”玄微真人最后看了顾行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但终究没有再说。他与戒律长老一前一后走出竹舍，青色与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径深处。
竹舍门合拢的瞬间，顾行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方才面对戒律长老的步步紧逼，看似从容对答，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不仅会暴露灵魂碎片的秘密，更可能将师尊拖入险境。
“坐下。”
沈陌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
顾行依言坐回座位，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高度紧张后的自然反应。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沈陌重新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茶水温热，清香袅袅。顾行双手捧起茶盏，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一口饮下。清润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镇定。
“你应对得不错。”沈陌淡淡道，“戒律师兄性子严谨，最重规矩。他能被说服，七分靠你言辞合理，三分靠我作保。”
顾行放下茶盏，低声道：“弟子……说了谎。”
“必要之谎，不算谎言。”沈陌看向他，“修真之路，不是事事都需坦白。有些秘密，守住比说出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这话说得平静，但顾行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师尊在肯定他，也在教导他——在修真界，一味坦诚未必是美德，知道何时该说什么、何时该沉默，才是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