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这一睡，又是整整七日。

与之前昏迷三月不同，这七日里，他的意识时沉时浮，如同漂浮在温润的灵泉之上。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感受到神魂深处传来细微的变化——那些被魔秽侵蚀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被心魔冲击的动荡正在逐渐平息。

而每一次清醒，映入眼帘的，总是沈陌坐在床边的身影。

有时沈陌闭目凝神，指尖灵力流转不息；有时他手持古籍，就着晨光或灯烛翻阅；有时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竹影，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顾行从未见过沈陌离开这间内室超过一刻钟。

第七日黄昏，顾行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中醒来。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竹舍染成暖金色。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神魂的钝痛已消退大半，只剩些许隐痛如同潮退后沙滩上的痕迹；灵力在经脉中流淌顺畅，虽不及全盛时期浑厚，但已无滞涩之感。

最明显的是神魂识海。

曾经被魔秽污染、被心魔冲击得支离破碎的神魂，如今被一层温润清冽的灵力包裹着，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的湖泊，澄澈而平静。那是沈陌的本源灵力，经过三个月持续不断的温养，已与他的神魂产生了某种深层的交融。

“醒了？”

沈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比七日前清润了些许，那股低哑的疲惫感已然褪去。

顾行转过头，对上沈陌的目光。

沈陌正放下手中的书卷——那是一本关于神魂疗养的典籍，书页边角有细微的折痕，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已经感觉好多了。”顾行撑着手臂坐起身，这个动作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多谢师尊。”

沈陌探手搭上他的腕脉，灵力如丝探入。片刻后，他收回手，微微颔首：“神魂根基已稳，余下只需静养恢复。从今日起，每日可下床活动半个时辰，循序渐进。”

顾行点头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陌脸上。

七日的休整，让沈陌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眼底那抹淡青也浅了许多。但顾行敏锐地察觉到，沈陌周身的气息与以往有些不同——并非虚弱，而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深沉的“完整感”，仿佛某处长久缺失的部分被悄然补全了些。

是那缕灵魂碎片吗？

“师尊……”顾行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墨玉匣中的……”

“已融合了。”

沈陌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行，声音平静无波：“是你从无度界中带出的？”

“是。”顾行如实答道，“弟子在界中经历了一些事……关于那缕灵魂碎片，弟子有话想禀明师尊。”

沈陌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行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深邃难明，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所有未言之语。

“说。”

顾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苏醒于魔域说起——那粉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大地，无处不在的魔桔花粉气息。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因为记忆的刺痛而停顿，但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清晰。

沈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当顾行提到“魔域深处有一片扭曲枯林”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弟子在枯林中……看见了一道青色身影。”顾行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师尊。”

沈陌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顾行继续道，说到那身影并非实体，而是一缕飘零的灵魂碎片；说到自己如何用养魂匣收取碎片，如何发现碎片状态极不稳定；又如何感知到魔域深处有同源气息传来，于是决定深入探查。

“弟子循着气息，找到了魔秽之源。”顾行的声音开始发紧，“那是一颗……巨大如山的搏动心脏，表面覆盖着腐败的肉膜，散发着极致的污秽气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而在那心脏的核心深处，弟子看见了一团青色的光——与师尊本源灵力同源，却被无数黑色锁链禁锢其中。”

竹舍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沈陌的目光落在顾行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弟子知道，若不将那团本源灵力释放，它迟早会被魔秽彻底污染吞噬。”顾行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坚定，“所以……弟子以神魂之躯，进入了魔秽之源内部。”

接下来的讲述，他尽量简略，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依然从字里行间透出——黑暗粘稠的魂质空间，无处不在的侵蚀污染，心魔幻化的温柔陷阱，还有那场以自残和燃烧为代价的搏命。

“最后，弟子斩断了禁锢的锁链。”顾行抬起眼，看向沈陌，“那团本源灵力挣脱束缚后，化作流光，主动与墨玉匣中的灵魂碎片融合，然后……”

他顿了顿，轻声道：“然后护住了弟子即将溃散的神魂，将弟子送出了无度界。本命魂牌碎裂的瞬间，正是弟子神魂被‘送出’之时。”

话音落下，竹舍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如墨汁般在天空中晕染开来。沈陌站在窗边，背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整个人像是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中。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所以，你能神魂归位，是我那缕本源灵力护持的结果。”

“是。”顾行点头，“若非如此，弟子早已魂飞魄散。”

沈陌转过身，走到床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顾行。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难怪。”沈陌缓缓道，“你这三个月恢复之速，远超常理。原是有我的本源灵力反哺，与每日输送的灵力相辅相成，才让你神魂愈合如此之快。”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在顾行眉心三寸处。

这一次，顾行清晰地感觉到，有两股同源却略有差异的灵力在自己的识海中交融——一股来自师尊此刻的输送，温润如春水；另一股则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清冽如寒泉，那是无度界中带回的本源之力。

“两股灵力，同出一源，却历经不同。”沈陌收回手，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一股随我修行至今，历经岁月打磨；另一股……被困魔秽之源，不知历经多少污浊侵蚀，却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纯粹。”

他顿了顿，忽然问：“疼吗？”

顾行一怔。

“进入魔秽之源，神魂自残，点燃魂火。”沈陌的声音很轻，“疼吗？”

顾行张了张嘴，想说“不疼”，想说“值得”，但看着沈陌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疼。”他低声说，“但弟子不后悔。”

沈陌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点燃了灯烛。昏黄的光芒在竹舍内晕开，驱散了渐浓的夜色，也照亮了他脸上复杂难明的神色。

“师尊。”顾行鼓起勇气问道，“那缕灵魂碎片……为何会出现在魔域？还有魔秽之源中禁锢的本源灵力……这些，师尊可知缘由？”

沈陌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不知。”良久，沈陌才吐出两个字。

但他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道：“灵魂碎片融合时，确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但太过模糊，太过零散，像是隔着厚重的迷雾看远处的光影，看不真切。”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其中有一幕……似乎是雪。很大的雪。”

顾行的心脏骤然收紧。

雪。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陌摇了摇头：“只有这些。更多的……想不起，或许是被刻意遗忘，或许是在碎裂时便已丢失。”

他走到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顾行脸上：“你想问的，不止这些。”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行握紧了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有很多想问的——想问问师尊是否知道自己的灵魂曾碎裂过，想问问那场大雪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问这一切和他的“重生”是否有关联……

但最终，他只是说：“弟子想帮师尊找回其余的灵魂碎片。”

沈陌眸光微动。

“无论那些碎片散落在何处，无论要面对什么。”顾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弟子想和师尊一起，将它们找回来，拼完整。”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陌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

“或许很难。”最终，沈陌缓缓道，“那些碎片散落之处，可能比无度界中的魔域更加凶险。而即便找齐碎片，融合的过程也可能出现不可预知的变故。”

“弟子不怕。”顾行抬起眼，目光坚定，“师尊说过，修道之人，当持剑向前。弟子虽修为尚浅，但愿意为师尊持剑，扫平前路一切障碍。”

他说得认真，眼中是不容错认的决绝。

沈陌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得如同窗外拂过的夜风，但顾行还是听见了。

“先养好伤。”许久，沈陌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其余的事，从长计议。”

沈陌又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小几上：“这是新配的‘养魂丹’，每三日服一粒。明日辰时，随我去练剑坪。”

翌日清晨，顾行第一次正式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