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净安峰的晨雾,总是带着竹叶与药草混合的微涩清气。
竹舍内室,顾行在一种缓慢而沉重的钝痛中恢复意识。
那痛楚并非来自躯体——某种精纯温润的力量已将他的肉身创伤调理得七七八八——而是源于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人用粗糙的石砾反复研磨着他的神魂核心,每一次细微的念头转动,都牵扯出绵密的、令人晕眩的刺痛。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像隔着一层浸水的薄纱,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略有些陈旧的竹制屋顶,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浅金色的光柱,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那股清苦药香,都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微微偏头,动作缓慢得像是生锈的机括。
床边,沈陌坐在一张竹凳上,背脊挺直如青松,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净青衫。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晨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在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但顾行能感觉到,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正以极其细微的方式,源源不断地从沈陌搭在床沿的指尖流出,笼罩着自己的全身。
那灵力如同最柔和的暖流,尤其着重温养着眉心识海区域,不断冲刷、安抚着他那受创后敏感而脆弱的神魂。
那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温养方式,需要施术者将自身灵力控制到分毫之间,既要渗透滋养,又不可冲击伤者本就脆弱的魂体。
师尊他……这样多久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陌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映着窗棂透入的晨光,竟显得有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疲惫,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淡青色。但当他目光落在顾行脸上时,那点疲惫迅速隐去,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更添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醒了?”
沈陌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他收回搭在床沿渡入灵力的手,动作自然地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只温着的白玉碗。碗中浅碧色的药汁散发出清苦沁人的气息,混杂着几味顾行熟悉的安神药材的味道。
顾行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逸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沈陌没有勉强他回答,用瓷勺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动作并不如何温柔,甚至带着他惯常的疏淡,只是勺子悬停的角度恰到好处,药汁温度也适宜。
顾行就着他的手,慢慢将药咽下。
清苦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也缓解了干渴。药力化开,神魂那无处不在的研磨般的钝痛,似乎被一层温凉的薄膜包裹,稍稍缓解了些许。
一勺,又一勺。
沈陌喂药的动作始终平稳,每一次勺子接触唇边的力道都分毫不差。顾行顺从地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陌脸上。
沈陌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悦,而是某种专注的凝神。
他的指尖在瓷勺柄上停留时,顾行注意到那修长的手指指节处有些发白——那是长时间维持精细灵力输出后的迹象。
一连喂了七八勺,碗中药汁见了底。沈陌将碗放回几上,瓷器触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他重新看向顾行,目光在他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仍有些涣散的眼眸。
“你的本命魂牌碎了。”
沈陌声音平静无波,但顾行敏锐地捕捉到,沈陌在说这句话时,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过,”沈陌顿了顿,“人能回来,就是好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若不是顾行全神贯注地听着,几乎要错过。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喉头骤然发紧。
魂牌碎,则神魂永困——这是试炼前戒律长老明明白白宣告的规则。
顾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他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压回去。然后,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费力地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神魂被牵动的痛楚如同细针扎刺——颤抖着伸向怀中,摸索着取出那个贴身存放的墨玉匣。
匣身温润,触手生暖。它一直贴在他的心口,用那份微弱的暖意提醒着他无度界中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顾行将墨玉匣递向沈陌,手臂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恳切地看着师尊。
沈陌的视线落在墨玉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伸出手,接过匣子。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匣身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清冽的灵力波动,从墨玉匣中逸散出来。那灵力波动与沈陌自身的本源气息同根同源,如同水滴回归江河,瞬间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沈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匣身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匣盖上古朴的禁制纹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顾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清晰的、近乎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顾行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沈陌接下来的动作却证实了那不是错觉——他握紧了墨玉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沈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就是为了这个?”
顾行点头。
他想说更多,想说无度界中的魔域,想说那缕飘零的灵魂碎片,想说魔秽之源中核心能量的搏命夺取……但神魂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让他连点头这个动作都做得艰难无比。
沈陌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些光影随着竹影摇曳而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终于,沈陌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顾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胡闹。”
沈陌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他将墨玉匣收进袖中,重新端起床头小几上另一碗温度正好的药汁,舀起一勺递到顾行唇边。
“喝药。”
这一次,顾行顺从地张口。药汁依旧清苦,但他却从中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味觉上的甜,而是某种安心。
一碗药喝完,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顾行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涣散,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钧巨石。他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想要再多看师尊一眼,想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但他终究没能抵过那股疲惫。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沈陌低头凝视袖中墨玉匣的侧影。晨光在那张清俊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让他平日里总是冷硬的轮廓显得温和了许多。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再次醒来时,顾行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
那种研磨神魂的钝痛依然存在,但已经减弱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时每刻都撕扯着他的意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滋养感,如同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灵泉中,每一寸神魂都在被轻柔地抚慰、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