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依旧是竹舍内室,依旧是晨光透过窗棂。
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好了太多——呼吸顺畅了许多,四肢也有了力气,就连神魂感知都清晰了不少。
“师尊……”
顾行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能发出完整的音节。
沈陌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向他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感觉如何?”沈陌问,同时收回渡入灵力的手,动作自然地探向顾行的腕脉。
“好多了。”顾行如实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虽然依旧脆弱,但那些最严重的撕裂伤已经初步愈合,不再有随时溃散的风险。“就是……还有些虚。”
“神魂之伤,急不得。”沈陌松开他的手腕,从旁边取过一碗新煎好的药,“慢慢养。”
顾行接过药碗,自己捧着慢慢喝。药汁温热,苦中回甘。他一边喝,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沈陌。
师尊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顾行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沈陌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圆融通透了些。
是墨玉匣中那缕灵魂碎片的作用吗?
顾行心中一动,但又不敢贸然发问。他将空碗放回床边小几,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师尊……我睡了多久?”
沈陌正在整理药碗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顾行,目光平静无波。
“三个月。”
三个字,轻描淡写。
顾行却如遭雷击。
三个月?!
他在无度界中经历的一切——魔域的探索,灵魂碎片的发现,魔秽之源的搏命——在外界看来或许只有三息。但他昏迷之后,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里……
顾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陌脸上,落在那眼底的淡青,那比平日苍白的脸色,那微微发白的指节。一个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让他喉头发紧,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这三个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尊一直在……”
“净安峰事务不多。”沈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你神魂受创过重,需有人以灵力持续温养稳固。否则即便醒来,也难免留下隐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每日练剑、打坐一样寻常。
但顾行知道不是。
持续三个月,以自身精纯灵力温养他人神魂——这绝非易事。
这需要施术者时刻保持心神的高度集中,将自身灵力控制到极致精细的程度,稍有差池,不仅无法疗伤,反而可能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更何况,这种疗伤方式对施术者自身的消耗也极大,若非修为精深、灵力浑厚,根本难以支撑。
而沈陌,就这样默默地做了三个月。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诉一句苦,甚至在他醒来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净安峰事务不多”。
顾行感到眼眶又开始发烫。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多谢师尊。”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四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感激与愧疚,却重若千钧。
沈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是淡淡道:“无度界中发生的事,等你再好些,需详细禀明宗门。掌门和戒律堂都等着。”
顾行点头:“弟子明白。”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魂牌碎裂却能生还,这在整个陵剑宗的历史上都属罕见,宗门必然会追问到底。
他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大部分是真实的,只是隐去了灵魂碎片的具体来历,以及魔秽之源核心那场搏命的某些细节。
“不过,”沈陌忽然又道,“你既已醒来,且神魂初步稳固,有些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先养好伤再说。”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顾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回护之意。师尊是在告诉他:不必有压力,一切有他担着。
“是。”顾行低声应道。
沈陌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继续将灵力缓缓渡入顾行体内。
这一次,顾行没有再闭上眼睛休息,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陌。
晨光在竹舍内缓缓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从沈陌的肩头移到他低垂的眼睫。灵羽鹤的清鸣偶尔从窗外传来,悠远而空灵。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仿佛无度界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那污秽黑暗的魔域,那心魔丛生的挣扎,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但顾行知道不是。
他心口的位置,虽然墨玉匣已经不在,但那种空落感却提醒着他——无度界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缕灵魂碎片是真实的,魔秽之源核心的夺取是真实的,沈陌灵魂可能存在的隐患……也是真实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养好伤,需要恢复实力,需要让自己强大到足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宗门的盘问,暗处的敌人,还有……那个关于师尊灵魂的、深藏于迷雾中的真相。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知道,师尊会一直在他身边。
就像这三个月一样,默默地,坚定地,用那种无需言语的方式,守护着他。
顾行缓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那温润的灵力滋养中。神魂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不再抗拒。
睡吧,他对自己说。
等醒来,等伤愈,等一切准备就绪。
然后,去解开那些谜团,去守护该守护的人。
净安峰的晨光,温柔地洒在师徒二人身上。
竹影摇曳,药香氤氲。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