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间那团青色的光晕,在顾行精纯灵力的持续滋养下,终于不再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它微微收缩,光芒内敛,边缘轮廓变得清晰了些许,像一块碎裂后又勉强拼合的琉璃,虽然依旧布满看不见的裂痕,但至少暂时稳住了溃散的趋势。
顾行缓缓收束灵力,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从储物戒最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匣——
这不是寻常储物法器,这是沈陌外出时,在某处遗迹所得的“养魂匣”,专为温养、封存脆弱神魂或魂器而制,内刻“安神”、“聚魂”、“固本”三重上古禁制,能最大程度隔绝外界侵扰,维持魂体稳定。
他动作极轻,如同捧着一触即碎的梦境。
墨玉匣打开,内里铺着柔和的月华锦垫。顾行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团青色光晕,看着它缓缓沉入匣中。光晕接触月华锦的刹那,似乎舒适地微微舒卷了一下,那紧闭双目、眉宇紧蹙的虚幻面容,也仿佛平和了一丝。
“咔哒。”玉匣轻轻合拢,三重禁制无声启动,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膜包裹住玉匣表面,隔绝了魔域污浊气息的同时,也彻底隔绝了顾行对内部灵魂碎片的直接感知。
只有匣身传来极其微弱、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规律暖意,证明着那缕碎片安然存在。
将墨玉匣贴身收好,置于心口的位置,顾行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然而,身体放松的刹那,思维的洪流却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回来。
刚才全神贯注于稳住碎片,许多念头被强行压下,此刻如同挣脱囚笼的野兽,在他脑海中奔腾嘶吼,几乎要将理智撕碎。
我……真的是重生了九百四十六次吗?
这个疑问,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入他一直坚信不疑的认知基石。
重生,回到起点,改变一切——这是他所有行动、所有挣扎、所有希望的唯一前提和动力。他记得每一次死亡的痛苦,记得每一次醒来时的冰冷与绝望,记得每一次拼尽全力奔向沈陌的决心。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刻骨,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是唯一的时间逆行者,那么眼前这缕沈陌的灵魂碎片,该如何解释?
灵魂碎片,意味着分割,意味着损伤,意味着不完整。它怎么会脱离本体,出现在这个“映射内心”的无度幻境中?而且,还是出现在这个对他而言象征着无尽噩梦的魔域里!
一个冰冷到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的推论,不受控制地浮现:
如果这里有沈陌的灵魂碎片,那是不是代表……现在的沈陌,灵魂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这个想法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重生是假”的可能性。
他想起净安峰上那个总是沉默、总是清冷、总是将所有情绪深藏的沈陌。师尊的灵力精纯浩瀚,剑意凝练无瑕,处事冷静果决,从未表现出任何神魂不稳的迹象。
但灵魂的创伤,有时可以隐藏得很深,深到连本人都未必察觉,或者……习惯了那种残缺的状态。
顾行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不会的。
沈陌是那样强大,那样完美,他是陵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是二十四岁便化神巅峰的天骄,他的道心该如琉璃般澄澈无垢,神魂该如星辰般稳固璀璨才对。
可如果我不是重生呢?
另一个更荒诞、却因眼前铁证而显得格外惊悚的假设,接踵而至。
这里,真的是无度界吗?
顾行环顾四周。粉红污浊的天空,飘落的魔桔花粉,焦黑腥臭的大地,远处扭曲的魔影……一切都与记忆中的魔域别无二致。触感、气味、灵力滞涩感,真实得可怕。
这真的是无度根据他的恐惧或渴望生成的吗?还是说……是沈陌的这缕灵魂碎片,将他“吸引”或者说“锚定”到了这个特定的时间与空间节点?这碎片中残留的执念、痛苦或未竟之事,强烈到足以干扰甚至覆盖无度本身的映射规则,将他拖入了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场景”?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眼前这片魔域,就未必是纯粹的“幻境”了。
它可能是一段真实历史的回响,一个因强大执念或惨烈事件而固化的时空碎片,一个……沈陌的灵魂曾经真实经历、并在此遭受重创,以至于部分灵魂被撕裂并滞留的真实之地!
“真实”。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顾行灵魂都在颤栗。
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眼前这片魔域是真实的,那缕灵魂碎片是真实的沈陌的一部分,他也绝不敢冒险将其视为幻影而置之不理!
幻境之物,破了就破了,散了就散了。可若是真实……若是沈陌破碎的灵魂真的飘荡在这绝望污秽的魔域中,承受着永无止境的侵蚀与痛苦……
顾行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他不能疯,现在还不能。无论真相多么骇人听闻,他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必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