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初刻,陵剑宗主峰广场。
十六名弟子立于广场中央白玉砌成的“问心台”上,按宗门序列站成两列。晨光稀薄,山间雾气未散,为这场关乎道心与神魂的试炼平添几分肃穆。
十位化神期长老分据问心台十方,各持阵旗,面色凝重。玄微真人端坐高台,面前悬浮着那方漆黑的“无度”印。印身无光,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让人望之心神恍惚。
顾行站在队列首位,掌心紧握着那枚温润的本命魂牌。牌身微凉,与心跳同频。
他抬眼看向高台旁的观礼区——沈陌站在那里,一身青衣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师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言语,但顾行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守心,归真。
“时辰到。”
玄微真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间,无度印缓缓旋转起来。
十位护阵长老同时将灵力注入阵旗。霎时间,问心台上光芒大盛,一道繁复玄奥的银色阵图自白玉台面浮现,将十六名弟子笼罩其中。
无度印骤然释放出柔和却深邃的青紫色光芒,如十六道细流,精准地注入每一枚本命魂牌。
顾行只觉得手中魂牌猛然发烫,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高台、长老、观礼的人群、乃至远处的山峦,都如水中倒影般晃动、破碎。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陌那双始终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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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顾行重新感觉到了“存在”。
首先复苏的是嗅觉。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那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灵魂深处都泛起本能的厌恶——魔桔花粉。魔域特有的一种魔植,花朵绽放时会释放出大量粉尘状花粉,具有轻微致幻和侵蚀灵力的效果。魔修常以其布置幻阵或污染灵地。
前世,他在魔域辗转挣扎两百年,闻够了这个味道。
顾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诡异的粉红色天空。不是朝霞暮霭那种温暖的粉,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被血与污物长期浸染后沉淀出的暗粉。天空中没有云,只有细密的、粉尘般的屑末缓缓飘落,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痒感。
他正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上。大地呈焦黑色,龟裂的缝隙中隐隐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铁锈与腐烂混合的腥气。远处有扭曲的、似树非树的黑色剪影,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连绵的、仿佛被巨力撕扯过的破碎山峦轮廓。
魔域。而且是魔域深处,靠近“魔秽之源”的区域。
顾行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是这里?
按照玄微真人和戒律长老的说明,无度界映射的应是试炼者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或恐惧。可魔域……这里既非他渴望之地,也非他最大的恐惧。
那么,无度为何将他抛入此地?
顾行挥了挥手,灵力微吐,将周身飘落的魔桔花粉震散。花粉在灵力冲击下发出“滋滋”轻响,竟有细微的魔气逸散。他皱了皱眉,运转《陵剑心法》,清正的剑气在体内流转一周,将吸入体内的微量花粉毒素逼出。
他需要弄清楚这个“魔域幻境”的规则。
无度界并非简单的场景重现,它一定有某种“内核”,某种需要他面对或解决的东西。找到它,才能破界。
顾行选定一个方向——记忆中魔域秽气相对较淡的东方,迈步前行。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根据体内灵力流转和周天色光变化估算),顾行在这片荒芜的魔域中跋涉。
他遇到了许多魔域常见的“景象”:游荡的低阶魔物骨骸,它们早已死去多时,只余空壳;地面上偶尔浮现的、已经失效的残缺魔阵纹路;天空不时掠过的、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蚀风”,所过之处连焦土都被削去一层。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触感、气味、灵力被魔气环境隐隐压制的滞涩感,甚至那些魔物骨骸上残留的、历经岁月仍未散尽的怨念……都与前世记忆别无二致。
但同样,一切也都空洞得诡异。没有活物,没有变化,没有“事件”。这个魔域仿佛是一个精细却静止的模型,只有场景,没有剧情。
顾行的疑惑越来越深。
第三天清晨(如果魔域这种永恒昏暗的天色还能称之为“清晨”的话),顾行登上了一处矮丘。他准备做最后一次探查,若再无发现,便要换个思路——或许破局的关键不在“探索”,而在“内省”?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异色。
在远处一片扭曲的黑色枯林边缘,一道青色身影极快地闪过。
那一抹青,在这片以暗红、焦黑、污粉为主色调的魔域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顾行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比任何高阶魔法的直击都要致命。
他太熟悉那个身影了。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挺拔,熟悉的、行走时衣袂拂动的弧度——哪怕隔着数百丈,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哪怕那身影快得如同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