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顾行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
不是皮肉伤的那种锐痛,也不是内伤的那种闷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破碎感。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一条经脉都被寸寸碾断,然后又被人用粗糙的麻绳强行缝合起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只是睫毛的颤动,都会牵扯到那些脆弱的新生连接,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睁开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青色。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是竹舍的屋顶,熟悉的木梁和竹篾。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顾行松了口气,随即更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却让顾行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部力气。然后,他看见了沈陌。
沈陌坐在床边的竹椅上,依旧是那身青衣,只是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清瘦了一圈,连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也显出几分疲惫的弧度。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但顾行注意到,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师……尊……”顾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陌放下书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触在皮肤上却让顾行莫名安心。
“烧退了。”沈陌收回手,语气平淡,“你昏迷了七日。”
七日。
顾行想起来了——擂台、白秋水、蚀神散、逆行经脉、强行破境、那一剑……记忆的最后,是沈陌扶住他的手臂,还有那句“睡吧”。
“毒……”他艰难地问。
“清了。”沈陌起身,从旁边的木桌上端来一碗药汤,“但你逆行经脉,强行破境,伤及根本。修为从元婴中期跌回初期,经脉受损严重,至少需要半年静养。”
顾行沉默了。
修为倒退,经脉受损……这些他早有预料。逆行经脉本就是修仙界大忌,强行破境更是自毁根基的做法。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他试着调动灵力,果然,丹田处空空荡荡,原本充盈的元婴此刻黯淡无光,周身经脉更是像布满裂痕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碎。
“疼吗?”沈陌忽然问。
顾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疼就记住。”沈陌将药碗递到他唇边,“下次再这么拼命,就不止是疼了。”
药汤很苦,苦得顾行皱紧了眉,但他还是一口口喝完了。药汁入腹,化作温润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喝完药,沈陌扶他重新躺好,又盖好薄被。动作细致得让顾行有些恍惚——这真的是他那个清冷寡言的师尊吗?
“师尊,”顾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您……一直在这里?”
沈陌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睡你的。”
这就是承认了。
顾行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鸟鸣。一切平静得仿佛那场血擂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白秋水……”他低声问,“怎么样了?”
沈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右臂废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经脉尽碎,骨骼成粉,药石无医。从今往后,他拿不了剑,结不了印,修为终生停滞于元婴中期。”
顾行闭了闭眼。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杀剑一出,本就为斩绝后患。他只是没想到,沈陌会允许他做得这么绝——在擂台上公然废掉同门,即便事出有因,也难免遭人非议。
“宗门……没有追究?”
“追究了。”沈陌淡淡道,“戒律堂要你禁闭三年,罚没十年修炼资源。”
顾行心一沉。
“但我没同意。”沈陌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蚀神散是禁药,白秋水先用毒在前,你反击在后。按门规,用禁药者当逐出宗门。他没被逐出,已是看在他师尊的面子上。”
顾行怔住了。
“师尊……您……”
“我说过,”沈陌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徒弟赢了,就是赢了。”
顾行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沈陌护短,但没想到会护到这种程度——为了他,公然对抗戒律堂的决定。
“那下毒的事……”他哑声问。
沈陌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
“撞你的那个杂役弟子,三日后被人在外门竹林发现。”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死了。验尸结果是心脉骤停,像是吓死的。”
顾行瞳孔一缩。
“毒确实是他所下,茶水里混了蚀神散的血引。但人死了,线索断了。”沈陌顿了顿,“白秋水一口咬定不知情,说是那杂役与你私怨,擅自下毒。王长老也在一旁作证,说白秋水为人正直,绝不会用这种手段。”
“拙劣的谎言。”顾行冷笑。
“但死无对证。”沈陌看向他,“宗门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觉得你下手太狠,不信的人觉得白秋水活该。吵了七天,没个结果。”
“所以……就这样了?”顾行问。
“暂时。”沈陌重新拿起书卷,“你昏迷期间,掌门亲自过问此事。最后定的是:白秋水用禁药证据不足,但你下手过重也是事实。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功过相抵。
顾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已经是沈陌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在证人死亡、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能保住他不受惩罚,已是不易。
“王长老呢?”他问,“他弟子废了,不会善罢甘休吧?”
沈陌的眸光冷了冷。
“他自然不甘心。”他说,“这七日,他联合了几位与他交好的长老,屡次向掌门施压,要求严惩你。但都被我挡回去了。”
顾行想象着那个画面——沈陌独自一人,站在一群长老面前,为他辩护,为他抵挡所有非议和压力。而他,却在床上昏迷不醒。
“师尊,”他声音干涩,“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沈陌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是麻烦?”
顾行愣住了。
“顾行,”沈陌放下书卷,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叫他的全名,“你记住,你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的徒弟。师父护徒弟,天经地义。”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这次的事,错不在你。白秋水用毒在先,你想活命,就只能反击。宗门里那些说‘下手过重’的人,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中毒的是他们,怕是比你还狠。”
顾行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沈陌重新拿起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不必道歉。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