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安峰的第七年深秋,山间的晨雾里开始夹带霜气。
顾行站在竹舍前的石阶上,看着沈陌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这是本月第三次,师尊在天未亮时便离峰,且明确嘱咐他“留在峰上,好生修炼”。
晨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主峰隐约的钟鸣。顾行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叶缘已染上淡淡的黄边。他捻着叶柄转了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十七岁少年不符的沉静。
不对劲。
沈陌这一个月来的行踪,太规律了——每隔七日必离峰一次,归来时眉间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且,不让他跟。
这在过去几年里是从未有过的。
顾行转身回屋,路过沈陌的书案时脚步微顿。案上摊着未收起的舆图,墨迹犹新,绘的是陵剑宗方圆三千里的山川地形。几处地点被朱砂圈出,旁边有细小的批注。
顾行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黑水渊,阴气郁结,三月前有异动。”
“断龙崖,地脉震颤,有魔气残余。”
“青冥古道,空间波动异常。”
每一个地点旁都标注了探查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前。
顾行指尖轻点舆图,沿着那些被圈出的地点连线。一条隐约的弧线浮现,像某种不完整的阵法轨迹,又像是……裂痕。
他闭了闭眼。
记忆深处,有画面翻涌——大雪,血色,还有那些漆黑如活物的诡异符文,从地底渗出,缠绕上沈陌逐渐冰冷的身体。
魔印。
上一世他亲眼看到了魔印完全爆发后的景象——千里焦土,生灵涂炭,而沈陌总是冲在最前面,也是倒得最早的那个。
算算时间,现在确实是魔印开始零星显现的阶段。这些散布各地的“碎片”,就像某种巨大封印上的裂痕,最初只是微弱的魔气泄露,若不及时处理,便会逐渐扩大,最终引动真正的灾劫。
顾行睁开眼,眸色深沉。
他知道沈陌在做什么——以化神期的修为,巡查各处异常点,加固封印,抹除痕迹。这是各仙门高阶修士心照不宣的职责,也是为什么沈陌不让他跟的原因。
太危险。而且,以顾行如今元婴后期的修为,确实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强行掺和,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窗外的日光渐亮,将竹影投在舆图上。顾行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伸手,将舆图仔细卷起,放回原处。动作很轻,仿佛从未动过。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顾行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片刻,落下时却非写字,而是勾勒线条。
一副精细的经脉运行图渐渐成形。
若是沈陌或任何一位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在此,定会震惊——这并非陵剑宗正统的《陵剑心法》运行路线,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而险峻的周天循环。某些窍穴的冲关方式近乎蛮横,灵力流转路径也险峻异常,但若能走通,效率将是寻常功法的数倍。
顾行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凝重。
这是他前世偶然所得的机缘。
沈陌死了,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寻找任何可以复活沈陌的办法。
后来在绝境中闯入一处上古秘境,得到半部残缺的古老功法。这一次,他尝试摸清这门功法的关窍,并将它与陵剑心法融合,或许能创出一条全新的修行路。
一条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实力提升到足以参与“那个层面”争斗的路。
代价自然有。灵力淬炼经脉的痛苦,心魔滋生的风险,还有……可能动摇的道基。
但顾行没有犹豫。
笔尖最终停在丹田位置,点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放下笔,对着图纸静默片刻,然后指尖腾起一缕淡金色的丹火。火苗舔舐纸面,将刚刚绘就的功法图燃成灰烬。
不能留痕迹。
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顾行走出竹舍。
晨光已完全铺满净安峰,菜地里的灵蔬种子已冒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顾行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净安峰的后山深处,也是整座山峰灵气最浓郁、同时也最危险的地方。沈陌曾明令禁止他深入,说是有天然形成的空间裂隙,元婴以下闯入九死一生。
但现在……
“师尊,”他对着空寂的山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少年,“这次,我不会再只能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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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黄昏,沈陌归来。
顾行正在竹舍前的空地上练剑。木剑划破暮色,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落叶,每一式都精准利落,隐约有剑意流转。听到脚步声,他收势转身,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师尊!”
沈陌青衣上沾着远山的寒气,眉宇间确有疲色,但见到顾行,那丝疲惫似乎淡了些。他点头:“嗯。”
“您饿了吧?我炖了灵菌汤,在后灶温着。”顾行收剑入鞘,很自然地走上前,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伸手想去接沈陌可能带回来的东西——有时是珍稀材料,有时是顺手摘的灵果。
但这次,沈陌手中空无一物。
顾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拍了拍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庶务堂送来了一批新的修炼物资,我给收进库房了。对了,二师伯下午来过,说您要的空冥石又找到一块,让您得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