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安峰的竹舍前,新辟了一小块菜地。
顾行蹲在地里,手里攥着几颗刚拔出来的野草,额角沾了点泥。晨光透过竹林洒下来,在他十七岁少年人挺拔的背脊上镀了层淡金。菜地边缘插着歪歪扭扭的竹篱笆——是他十四岁那年弄的,本意是想拦着后山的灵兔进来偷吃,结果灵兔没拦住,他自己翻篱笆时摔过三次。
“师尊。”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竹舍的门开着,沈陌坐在窗边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古旧的阵图。听见声音,他抬眼望来。
“今日庶务堂送来的灵蔬种子,”顾行举起手里一个小布袋,“说是南海那边新培植的品种,三个月就能收。我种东边那垄?”
沈陌“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阵图上。
顾行习惯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走到竹舍屋檐下的水缸边舀水洗手。水是后山引来的灵泉,冬暖夏凉,洗手时能感到微弱的灵气顺指尖流淌。
这是他们在净安峰的第七年。
日子过得……用大师伯玄镜长老的话说,叫“鸡飞狗跳”。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顾行一个人在“飞”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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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顾行拜入净安峰的第二年春天。
那时他十一岁,刚筑基不久,正是精力旺盛到无处安放的年纪。净安峰清寂,除了师徒二人,只有偶尔来送物资的庶务堂弟子,以及后山那些开了灵智但尚未化形的小动物。
顾行闲不住。
他先是把竹舍后的空地整成了练剑坪——这个沈陌默许了。接着又试图在崖边搭个观云亭——这个沈陌看了一眼,没说话,当晚顾行就发现搭到一半的亭子不见了,原处多了套石桌石椅。
然后,顾行发现了新的乐趣:隔壁青霞峰玄镜长老养的灵羽鹤。
那鹤通体雪白,颈子修长,飞行时姿态优雅,是玄镜长老的心头好。偏这鹤有个习性,爱来净安峰后山的寒潭饮水。一来二去,就被顾行盯上了。
第一次,顾行只是想摸一摸鹤羽。灵羽鹤性子傲,岂容凡人孩童近身?翅膀一扇,罡风把顾行掀了个跟头。
顾行不服。
第二次,他带了沈陌给他防身的定风符。鹤翅再扇,罡风被符箓定住片刻,顾行趁机扑上去——抱住了鹤脖子。
灵羽鹤何曾受过这等冒犯?当即长鸣一声,拖着挂在身上的顾行冲天而起,在净安峰上空盘旋三圈,最后俯冲下来,把顾行扔进了寒潭。
时值初春,潭水彻骨。
顾行湿淋淋爬上岸时,沈陌正站在潭边。青年一身青衣,眉目清冷,看着徒弟狼狈的模样,半晌,说了两个字:
“冷了?”
“冷!”顾行牙齿打颤。
沈陌转身往竹舍走:“换衣服。”
就这么完了?
顾行愣愣看着师尊的背影。没有责罚,没有训诫,甚至连句“下次不许”都没有。
那天晚上,顾行发了低烧。沈陌煮了姜汤,看着他喝完,然后坐在床边,直到他睡着。
第二天,顾行又去了寒潭。
这次他做了准备——从庶务堂换来的捆妖索,还有自己捣鼓的诱鹤香料。灵羽鹤再来饮水时,顾行悄悄点燃香料,鹤被香气吸引,低头细闻……
“唰!”
捆妖索甩出,精准套住鹤颈。
灵羽鹤惊怒交加,振翅欲飞,顾行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捏诀,土系法术“地缚术”发动,地面伸出数道石手抓住鹤腿。
“叫你扔我!”顾行得意,“今日非拔你一根尾羽不可——”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一声怒喝:
“竖子敢尔!”
玄镜长老御剑而来,须发皆张。看见爱鹤被石手抓着腿、捆妖索勒着脖子、顾行正试图去拔尾羽的场景,气得差点从剑上栽下来。
“沈陌!你给我出来!”
竹舍的门开了。
沈陌走出来,看了看现场:鹤在挣扎,顾行在得意,大师伯在暴怒。
他走到顾行身边,抬手——不是打,是轻轻拍掉徒弟肩上的草屑。
“大师伯。”沈陌行礼。
“你看看你这徒弟!”玄镜长老指着顾行,“把我这灵羽鹤弄成什么样了!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
“顾行。”沈陌开口。
顾行立刻站直:“师尊。”
“为何抓鹤?”
“它昨日扔我下水。”顾行理直气壮,“弟子讨个公道。”
“你摸它脖子。”
“弟子只是想亲近亲近。”
“它不愿。”
“所以弟子想法子让它愿意。”
这段对话听得玄镜长老额角青筋直跳:“沈陌!你这是管教徒弟的态度吗?!”
沈陌看向大师伯,沉默片刻,道:“鹤受损了?”
“……那倒没有。”
“顾行受伤了?”
“他活该!”
沈陌点点头,转向顾行:“松绑。”
顾行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解开捆妖索,撤了地缚术。灵羽鹤脱困,立刻飞到玄镜长老身边,委屈地咕咕叫。
“大师伯,”沈陌语气平静,“顾行年幼顽皮,我代他赔礼。后山有株三百年份的寒烟草,可赠予灵鹤,助其修行。”
玄镜长老一怔。
寒烟草是净安峰特产,对风系灵兽大有裨益,年份越高越珍贵。三百年份的,放在外面足以引起一场小争夺。
“这……”玄镜长老怒气消了大半,但面子还要,“你这徒弟,确需严加管教!”
“是。”沈陌应下,然后补了一句,“但他未伤鹤。”
“……”
玄镜长老最终带着鹤和寒烟草走了。临走前瞪了顾行一眼:“小子,再碰我的鹤,饶不了你!”
顾行笑嘻嘻行礼:“弟子遵命。”
人走后,顾行蹭到沈陌身边:“师尊,那寒烟草……”
“你惹的事。”沈陌转身回屋。
“可是——”
“后崖还有一株,五百年。”沈陌在门口停步,“再惹事,就没了。”
顾行眼睛一亮:“弟子明白!”
从那以后,顾行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净安峰后山有很多好东西。
第二,只要不真的伤及性命、不触犯门规,沈陌对他的“折腾”基本持放任态度——顶多事后用某种方式“补偿”受害者。
这个认知,让顾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把“鸡飞狗跳”发挥到了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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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顾行迷上了阵法。
契机是二师伯玄阵长老来净安峰拜访,与沈陌论道三日。顾行旁听,对玄阵长老随手布下的几个小阵产生了兴趣。
玄阵长老见他有意,便赠了本《阵法初解》,叮嘱他好生研习。
顾行确实研习了——用净安峰做试验场。
第一个月,他在竹舍门口布了个迷雾阵。效果不错,庶务堂来送物资的弟子在阵里转了三圈没找到门,最后是沈陌把人领进来的。
沈陌看了眼阵法,没说话。
第二个月,顾行升级了阵法,加入了幻象。这次中招的是来传讯的执事弟子——他在阵里看见了满地灵石,捡了一路,醒来发现怀里抱的都是石头。
玄阵长老被执事弟子哭诉着请来时,脸色发青:“沈陌!你徒弟把我教的阵法用来戏弄同门?!”
沈陌正在指导顾行剑法,闻言收剑,对那执事弟子道:“他戏弄你了?”
执事弟子支支吾吾:“倒、倒也没有……就是让我空欢喜一场……”
“道歉。”沈陌对顾行说。
顾行乖乖行礼:“师兄对不起,下次我给你真的灵石。”
执事弟子:“……”这是道歉吗?!
玄阵长老气得胡子翘:“沈陌!你就这么管教?!”
沈陌沉默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盒:“二师伯,前日得了块空冥石,于阵法有益。”
空冥石,炼制高阶阵盘的核心材料。
玄阵长老眼睛直了,怒气瞬间转为纠结:“这……这怎么好意思……但这小子实在……”
“顾行,”沈陌又开口,“去后山,把前日猎的雪玉兔烤了,请二师伯和这位师兄尝尝。”
顾行咧嘴一笑:“好嘞!”
那天下午,玄阵长老吃着烤兔肉,喝着顾行不知从哪弄来的灵果酿,气早消了大半。临走时,他拍着顾行的肩:“小子,阵法天赋不错,就是心思太活。改日来我青崖峰,师伯教你真本事。”
“谢师伯!”顾行笑得灿烂。
送走二人,顾行回头,见沈陌站在竹舍前看他。
“师尊,”顾行凑过去,“那块空冥石……”
“捡的。”沈陌转身。
“在哪捡的?弟子也去——”
“没了。”
顾行知道问不出来了,但心里门清:净安峰根本不出产空冥石,那是沈陌自己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