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事,七年间发生了不知多少回。
顾行撵过鸡——其实是三师伯养的寻宝灵雉,因为他好奇这雉能不能找到他藏在后山的“宝贝”。
打过狗——是四师叔的守山灵犬,那狗对着沈陌狂吠,被顾行用木剑追着撵了半座山。
烧过五师叔的药圃——那次是真的意外,顾行试验火系法术控制力,一阵风吹歪了火苗。
每次师伯师叔找上门,沈陌都是那副样子:垂眸听着,偶尔问顾行两句,然后拿出某样东西——有时是珍稀材料,有时是丹药,有时是应允一次指点——将事情平息。
宗门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沈陌护短护得没边,顾行被他惯得无法无天。
只有顾行知道,沈陌的“纵容”底下,藏着多细的线。
十三岁那年,顾行跟几个外门弟子起了冲突。对方讥讽他是“灾星”“靠师尊庇护的废物”,顾行没忍住,动手把人打了——下手有点重,断了对方三根肋骨。
这次沈陌没等别人找上门,亲自带着顾行去戒律堂。
戒律长老面色严肃:“沈师弟,此次顾行重伤同门,按门规当禁闭三月,罚俸半年。”
沈陌点头:“应当。”
顾行跪在旁边,抿着唇不说话。
“但事出有因,”戒律长老又道,“是那几人出言不逊在先。可减为禁闭一月,罚俸三月。”
沈陌却道:“按最重的罚。”
戒律长老一愣。
“言语冲突,不至断骨。”沈陌语气平淡,“他下手过重,该罚。”
顾行猛地抬头:“师尊!是他们先——”
“闭嘴。”
两个字,不重,却让顾行浑身一僵。那是沈陌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最后,顾行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地点就在净安峰后山一个山洞里,沈陌亲自设了禁制。
那三个月,顾行每天对着石壁修炼、练剑。沈陌每日来一次,送饭,检查功课,不说话。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沈陌来时,顾行终于忍不住:“师尊,我知错了。”
沈陌放下食盒,看着他。
“我不该下手那么重。”顾行低着头,“但是……他们说我是灾星,说我克死全村,说您收我是瞎了眼……我忍不住。”
沈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没错。”
顾行愣住。
“他们该打。”沈陌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你该学会控制力道。修仙界弱肉强食,今日你断他肋骨,他日就可能有人取你性命。分寸,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顾行鼻子一酸。
“禁闭是罚你失控,不是罚你打人。”沈陌转身,“明日出来,练《柔水剑诀》。刚易折,柔能久。”
那之后,顾行再没重伤过同门。
但他也没改“折腾”的性子。只是学会了更精细的计算——在沈陌的底线之上,蹦跶得欢快且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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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种子种好了。”
顾行的声音把沈陌从阵图中拉回现实。少年站在菜地边,手里拎着空布袋,笑容明亮。
沈陌抬眼望去。东边那垄土已经翻新,嫩绿的灵蔬种子埋进灵土,旁边插着顾行手写的小木牌:“南海翡翠菜——顾行种,沈陌吃”。
字迹潇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嗯。”沈陌应了一声。
顾行洗净手,走进竹舍,很自然地坐到沈陌对面,探头看阵图:“师尊又在研究这个上古传送阵?都看半个月了。”
“此阵精妙。”沈陌指尖轻点图纸一角,“此处符文排列,与现代阵法截然不同。”
顾行仔细看了会儿,忽然道:“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沈陌抬眼。
“您看,”顾行指着阵图中心,“按照这周围的符文走向,中心应该有个聚灵枢纽,但这图上是空的。要么是绘制者遗漏,要么……枢纽是隐形的,需要特殊方式激活。”
沈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顾行在阵法上的天赋,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高。玄阵长老说得没错,这小子心思太活,但正因为活,常能看出死板研习者看不到的东西。
“你觉得是什么方式?”沈陌问。
顾行摸着下巴:“如果是上古阵法,可能需要上古灵力运转方式,或者……血脉?古籍里不是说,有些古阵只认特定血脉吗?”
沈陌沉默片刻,合上阵图:“今日功课做了?”
“早做完了。”顾行笑嘻嘻,“《陵剑心法》运转了三个周天,剑诀练了两遍,符箓画了十张——对了师尊,我新改良了烈火符,威力增了三成,但灵力消耗减了一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符箓递过去。
沈陌接过,指尖注入一丝灵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赤红光芒流转,隐隐有热浪散出。
确实精妙。
“可。”沈陌将符箓还给他。
一个字,就是最高表扬。顾行笑得更灿烂了,把符箓小心收好——这可是要拿去跟二师伯换好东西的。
窗外传来鹤鸣。
顾行探头望去,只见一只灵羽鹤优雅地落在寒潭边,低头饮水。鹤颈雪白,姿态娴雅。
“大师伯的鹤又来了。”顾行嘀咕,“都七年了,它也不记仇。”
“你喂它寒烟草。”沈陌淡淡道。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顾行摸了摸鼻子。
其实这些年,顾行和那鹤早和解了——用寒烟草和解的。现在鹤见了他不但不跑,还会主动凑过来要吃的。
“师尊,”顾行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了,听说这次奖励特别丰厚,有极品筑基丹,还有进剑冢选剑的机会。”
“你想去?”沈陌看他。
“想啊。”顾行眼睛发亮,“弟子都元婴后期了,还没把本命剑呢。剑冢里的古剑,听说最差的都是灵器级别。”
沈陌沉默片刻:“你十七岁元婴后期,已打破宗门记录。”
语气平淡,但顾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师尊在担心。
担心什么?木秀于林?
“弟子知道。”顾行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但这七年来,弟子除了跟师伯们的灵兽玩闹,跟同门的小打小闹,从未真正与人全力交手过。师尊,我想试试自己的斤两。”
沈陌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良久,他说:“可。”
顾行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师尊要去看我比试吗?听说化神期的师叔师伯都会去观战。”
“嗯。”
“太好了!”顾行跳起来,“那我得抓紧修炼,不能给净安峰丢人。对了师尊,晚上我想吃灵米饭,配后山新长的蘑菇……”
“去采。”沈陌重新摊开阵图。
“好嘞!”顾行蹦蹦跳跳出了竹舍,背上的木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沈陌抬起眼,望着少年消失在竹林间的背影,许久未动。
窗外,灵羽鹤饮完水,振翅飞起,雪白的羽翼划过净安峰清澈的天空。
十二年。
那个在河滩上攥着他衣襟哭泣的五岁孩童,已经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修为更是惊世骇俗——十七岁元婴后期,莫说陵剑宗,便是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千年难遇。
而他自己,二十四岁,化神期已至巅峰,隐约触摸到突破的门槛。这个速度,同样震惊世人。
宗门里,长老们常说陵剑宗走了大运,一门双杰,俱是绝世之姿。
但只有沈陌知道,顾行的成长轨迹,有多不寻常。
那孩子太聪明,聪明得不像个孩子。阵法一学就会,剑法一点就通,连最难领悟的大道真意,他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摸到门径。
还有那些“折腾”。
他看得出来,顾行撵鸡打狗、惹是生非的背后,有更深的目的。
有时候像在试探他的底线,有时候又不像。
那些看似随心所欲的胡闹,细究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更让沈陌在意的,是顾行对古老事物那种近乎诡异的直觉。
是巧合?还是……
沈陌回忆着徒弟蹲在菜地里、额角沾泥、笑容明亮的侧脸,又想起那日他在寒潭边,被灵羽鹤扔下水后,爬上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绝不属于孩童的无奈与宠溺——仿佛不是他被鹤欺负了,而是他在纵容一只顽皮的宠物。
矛盾。
太多的矛盾,在这个孩子身上交织。
沈陌垂下眼眸,指尖拂过阵图上那片被顾行指出的空白。
他不知道顾行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那孩子不说,他便不问。
他只知道,河滩上那双死死攥着他衣襟的小手,那双盛满恐慌与依赖的眼睛,让他松不开。
便不松了。
无论顾行是谁,有什么过往,要走多远。
他都会在净安峰,等他回家。
就像此刻,等那少年采了蘑菇回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然后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窗外,夕阳西下,净安峰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远处传来顾行的歌声——荒腔走板,但充满朝气。
沈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极浅,极淡。
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只可惜,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