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的烛火燃得旺烈，将沈换心脸上的笑意映得半分不假，她眼底的算计，越发清晰。

她一身青衣素裙，裙摆无甚繁复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缕浅淡的云纹，看着素净温婉，迎上沈桐时，亲昵地伸手去挽她的臂弯，指尖刚触到枚红色纱衣的广袖，便被沈桐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动作极轻，带着三分疏离，又不至于撕破脸皮，恰好落在主仆皆在的分寸里。

“姐姐刚回府就往院子里钻，可是有什么宝贝藏着？”沈换心笑意盈盈，语气如同寻常姐妹间的打趣，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桐的腰间，又落向她藏在广袖里的手，“方才我去姐姐院里，姐姐不在，今日是去了何处？”

沈桐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瓷杯沿，杯壁微凉，恰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她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去京郊散心，秋高气爽，正适合登高望远。妹妹这般追问，倒是显得生分。”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声响清脆，在满室寂静中格外突兀。“妹妹说有要事商议，不知是何家事？”

沈换心被她堵得一噎，随即掩唇轻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簪子，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全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念着父亲远在雁门，咱们姐妹二人在京中，该多互相照拂才是。”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却死死盯着沈桐的神色，话锋陡然一转，“近日听闻定国公府的小世子回京了，姐姐可曾听说？”

沈桐心中冷笑。

定国公小世子，正是前世替沈换心递上那份通敌伪证的急先锋，也是定国公府安插在朝堂的一把利刃。如今沈换心主动提及，分明是在试探，她定是察觉证据被截，却摸不清沈桐的底细，只能借着只言片语旁敲侧击。

她不知道沈桐早已洞悉她与定国公府的勾结。

“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听说经常流连风月场所，惹了一屁股风流债才被召回来，与我沈家无干，听闻作甚？”沈桐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寒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沈换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转瞬又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意味，像是在分享什么闺中秘辛：“姐姐有所不知，我昨日去赴定国公夫人的宴，听闻……听闻定国公府似是握有一份要紧东西，还说要在太后寿宴上，呈给陛下过目呢。”

这话一出，连一旁侍立的林寻都暗自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沈换心这是明知证据被截，还敢来敲山震虎，笃定了沈桐不敢声张，毕竟证据一事牵扯裴寒宵，一旦闹大，沈家与裴寒宵私相授受的罪名，足够定国公府再做一篇文章。她仗着自己拿捏住了沈桐的顾忌，却浑然不知，自己那点伎俩，在沈桐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沈桐抬眸，目光直直撞上沈换心的眼。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淬着冰冷的锋芒，像是一把藏了许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寒光，看得沈换心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哦？沈桐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不知是何等要紧的东西，竟能劳动定国公府，要在太后寿宴这般隆重的场合呈上去？”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沈换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能定沈家通敌叛国之罪的铁证，还是……能定某些人构陷忠良的罪证？”

最后一句话，沈桐咬得极重。

沈换心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桌角，将一只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惊得厅内侍女纷纷跪倒在地。“姐姐这是什么话！”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眼底满是被戳破心思的慌乱，沈家世代忠良，怎会有通敌叛国的证据？姐姐莫不是……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误会我了？慌乱之下，连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莫不是什么？”沈桐打断她的话，缓缓站起身，广袖垂落，露出腕间缠着的绷带，那是昨日试探暗线留下的伤，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威慑，“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