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下接触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那极致的悲伤寒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他被暖香熏得有些昏沉的神魂之上!剧烈的反差带来了尖锐的刺痛与清醒!
原本包裹着他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安宁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外界的、属于哀境的真实气息——那种无根无凭、永恒徘徊的悲戚与空茫——瞬间涌了进来,与他强行维持的警惕心合流,让他灵台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袖口浸湿处,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乳白的河水沾染在藕荷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浸透悲伤的湿冷感觉,却持续刺激着他的手臂皮肤。
“客人?”桑夫人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稷临微微颤抖的手臂和那片水渍上。
她温柔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与冰冷,但面上依旧是担忧的神色:“您怎么了?可是方才没坐稳,沾了河水?快,快用干布擦擦,这水寒凉伤身,更易侵染哀思,于心神大大不利。”
她说着,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暖香的手帕,便要递过来,甚至作势要起身亲自帮稷临擦拭。
她的反应太快,太周到了。
“不劳夫人。”
稷临迅速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同时用自己另一只干燥的袖子,草草擦了几下浸湿的手臂。动作间,他刻意让手臂上残留的河水那冰凉悲戚的气息更明显地散发出来。
“只是不慎沾湿,无妨。”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桑夫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捻着那方香帕。她看着稷临,脸上的温柔笑意淡了一分,眼底深处的审视与某种掌控欲受阻后的不豫,清晰了一瞬。但很快,那笑意又重新盈满眼眸,她自然地收回手帕,柔声道:“客人既是无妨便好,只是切记这水碰不得。听话。”
最后两个字,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长辈对孩童般不容辩驳的强势。
稷临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只是默默将怀中依旧熟睡的小婴搂得更紧了些,借着这个动作,将手臂上那股冰凉悲戚的气息,更多地传递到自己的躯干,以持续对抗周遭无孔不入的温暖侵蚀。
他的动作和沉默,似乎让桑夫人感到乖觉,她满意地微微颔首,转回身去。
小小的船舱内气氛一刹凝滞。
稷临的异常和他与桑夫人之间那短暂却暗流涌动的互动,终究是引起了一丝波澜。
首先是莫邪,他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身那近乎凝滞的剑气,极其微弱地、如同冰层下苏醒的暗流,重新开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流转。幅度很小,却不再是被完全安抚下的沉静。稷临手臂散发出的、与船内氛围格格不入的悲伤寒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虽未激起大浪,却终究荡开了一圈微澜。
接着是木垚许。
她空洞望向雾气的眼神,忽然聚焦了一瞬,落在了稷临洇湿的袖口上。那深色的水渍,和稷临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某个被暖香麻痹的角落。她极轻微地蹙了下眉,扶着黎佑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鼻端那令人安心的暖香,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河水的阴冷潮湿气,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
风栖的变化最不明显。他仍旧低着头,仿佛睡着。但若细看,会发现他原本完全放松的肩膀,有了极其细微的紧绷。他似乎在用尽全部残余的意志对抗着那歌声与暖香带来的深度放松,稷临那边的细微动静和骤然不同的气息,或许成了他挣扎的一个支点。
桑夫人背对着众人,撑着篙。她似乎毫无所觉,但握着竹篙的手指,指节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白。
小船依旧平稳前行,前方的雾气并未出现什么“涡流”,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稷临知道自己的冒险起了作用。虽然微小,但同伴们被彻底同化的进程,似乎被稍微阻滞了一丝。那河水的悲伤寒意,像一根刺,扎进了这温暖茧房的内部。
目光再次扫过船舱,这一次,他注意到了莫邪膝上的剑。
剑客与剑,心意相通。剑意被安抚、凝滞,剑本身或许也有所感应?
稷临悄悄伸出脚尖,一点一点地挪向莫邪身侧的地板。靠近船舷的缝隙或许会有河水渗入?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配合着小船自然的轻微摇晃,如同无意识的调整坐姿。
近了。
更近了。
鞋尖终于触及了船舷底部与舱板接缝的阴湿处。那里果然因为靠近水面,常年浸润,木板冰凉潮湿,甚至隐隐有乳白色河水的痕迹。
一股比之前袖口沾染更微弱、却更持久的阴寒悲伤气息,顺着鞋底,缓缓渗透上来。
稷临保持着姿势不动,任由那股气息向上蔓延,刺激着自己的脚踝、小腿。同时,他暗中运转心法,将这股气息与之前手臂残留的寒意相连,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散发的“冰冷点”,持续对抗着周身的暖意。
这很耗费心神,且必须控制得极其精妙,不能引起桑夫人对气息波动的警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稷临的额角再次渗出冷汗,这次是心神消耗所致。
但效果在慢慢显现。
莫邪周身剑气的流转,似乎又加快了一丝。他甚至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盘坐的姿势,让膝盖更靠近自己剑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