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又看了稷临怀中小婴一眼，眼中满是怜爱，随即转身，准备回到船头继续撑篙。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或许是角度变化，或许是灯笼光影晃动。

稷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在她那温婉的慈悲髻下，后颈与衣领交界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像是皮肤下埋着细小的虫。

又像是什么东西的根须。

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桑夫人已回到船头，拿起了竹篙，小船继续平稳前行。

一切如常。

但稷临的心，已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可能猜对了。

这艘看似安稳的渡船，这位温柔慈和的桑夫人……

恐怕，才是最致命也最难以挣脱的囚笼。

而他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在所有人被这温暖彻底吞噬同化之前打破它！

小船依旧在乳白色的河面上，向着永恒的迷雾缓缓前行。

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彼岸。

时间如同河心的雾，粘稠而缓慢地流逝。

稷临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差点触及河水时、那尚未真正接触便已感知到的刺骨凉意。他看着桑夫人回到船头后那依旧温婉娴静的侧影，心中却再无半分最初的迟疑与侥幸。

那蠕动阴影的惊鸿一瞥，像一把冰锥，凿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这不是引渡者，而是编织温柔陷阱的猎手。

他必须在同伴们彻底沉溺于这虚假安宁之前做出些举动。

目光扫过船舱，风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入臂弯，呼吸悠长均匀，显然已陷入某种深度的放松或半睡状态。

木垚许靠着黎佑的肩膀，眼睛虽还睁着，却空洞地望向船舷外的雾气，眼神里属于剑客的锐利与警惕正在被一种茫然的平和取代。莫邪盘坐如钟，按剑的手指已完全松开，搭在膝上，但稷临敏锐地注意到，莫邪周身那原本无时无刻不在流转的、锋锐内敛的剑气，此刻变得异常沉静，近乎凝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层层包裹、安抚了下去。

最危险的是小婴，他已彻底熟睡，小脸甚至泛起了一丝红晕，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着，仿佛正做着甜美的梦。

还有黎佑……她依旧昏迷，但眉头却不再紧蹙，反而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也透出一丝被暖意浸润的柔和。这变化让稷临心头更沉——连昏迷中的人都开始被这环境同化！

不能再等了！

直接冲突不明智，唤醒同伴需契机。

稷临的目光再次落向船舷外乳白的河水。那河水是哀境的组成部分，蕴含着悲伤与痛苦，与船内这刻意营造的温暖安宁截然相反。或许，极致的反差能刺破迷障？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那么突兀、能暂时转移桑夫人注意力的理由。

腹痛，不适，想查看水流？这些理由都太过刻意。

就在他快速思索时，船头桑夫人又轻轻“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前方水势似有变化，”她微微蹙眉，望着前方雾气，“隐约有涡流之声。诸位客人请务必坐稳，莫要靠近船舷。”

她的提醒依旧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果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她的话吸引，下意识看向前方迷雾。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涡流”的暗示，还是让人心头微紧。

就是现在！

稷临趁此机会，身体极其自然地随着小船一个微不可查的晃动，向着自己这侧的船舷倾了一下，仿佛是为了稳住怀中熟睡的小婴。他的手臂无意中扫过了船舷边缘，袖口迅速地在乳白色的河水中浸了一下！

冰凉！

一种直透骨髓、浸染神魂的悲凉在一瞬间顺着浸湿的袖口疯狂钻入他的手臂，冲向他的灵台！

比之前风栖指尖试探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稷临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闷哼一声，强行咬紧牙关，才没有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