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刻警觉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河面上，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影影绰绰，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

随着小船靠近，那东西渐渐清晰，竟是一张巨大无比由无数苍白手臂纠缠编织而成的“筏子”！

那些手臂有的纤细，有的粗壮，有的布满皱纹，有的尚显稚嫩，但无一例外都呈现出被水浸泡久了的浮肿惨白，手指无力地垂落或勾连着，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筏子上或坐或卧蜷缩着数十个模糊的身影。

这些便是这个幻境的“守护者”？

桑夫人将小船的速度放得更慢，以免撞上那诡异的手臂筏子。

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迷失在此，找不到渡河的路，也回不了头，只能日复一日，在这里徘徊不去。”

她的叹息真挚而沉重，仿佛感同身受。

“夫人可知他们因何迷失？”稷临沉声问道。

桑夫人摇摇头，眼神悠远：“缘由各不相同罢。有的是放不下心中至悲至痛，甘愿沉溺；有的是被这迷雾所惑，失了方向；还有的……是拒绝了渡船，自以为能泅渡，却终被水吞没。”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所以啊，渡口有人引渡是多么重要。心存执念，不肯上船，或上了船又疑神疑鬼，自己跳下去的……最后都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她的话意味深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船上众人。

风栖心头一跳，避开她的目光。

木垚许握紧了黎佑的手。莫邪的指尖，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小船缓缓从手臂筏子旁边划过。

距离近时，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哀魂空洞的眼神和不断开合却只发出无意义呜咽的嘴。

一股浓烈绝望悲伤的气息弥漫开来，冲淡了船上的暖香。

小婴被吓得一抖，缩在稷临怀里瑟瑟发抖。

桑夫人适时地哼起了一支小调。调子轻柔悠缓，像是江南水乡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又带着某种古老的、安抚灵魂的韵律。歌声一起，那股外来的悲伤气息便被驱散，船内的暖香与安宁重新占据主导。小婴渐渐停止了颤抖，茫然地听着。

就连稷临在那歌声入耳的瞬间，心中紧绷的弦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所有的疲惫、警惕、伤痛，都在歌声中得到了抚慰，只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不理会外界的纷扰危险。

不对！

稷临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再看风栖和木垚许，眼神都已有些迷离，风栖甚至不自觉地随着歌声的节奏微微点头。莫邪按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显然也在抵抗。

这桑夫人的歌声比那暖香更具侵蚀性！

“夫人，”稷临强行打断那歌声，声音略显干涩，“不知还有多久可到对岸？”

歌声戛然而止。

桑夫人回过头，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昏暗的灯笼光下，似乎深了一些：“客人莫急。这条河，渡的不仅是河，更是心。心若急，反而容易迷失方向。你看那些哀魂……”

她指了指不远处漂浮的手臂筏子，笑道：“便是心太急或心太疑才会落得如此境地。既上了妾身的船，便安心将一切交给妾身可好？妾身定会将诸位平安送到彼岸。”

她的话语依旧温柔体贴，无可指摘。但稷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之意，让人心中不安。

将一切交给她？

稷临心中警兆更甚。他看向依旧昏迷的黎佑，又看看怀中又开始昏昏欲睡的小婴，再看看状态明显受到影响的同伴。

这船，这桑夫人，绝非善类！

但此刻在河心，四周是诡异的河水和无尽的哀魂迷雾，贸然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他必须忍耐，必须找到破绽。

“是在下心急了。”稷临放缓语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切有劳夫人。”

桑夫人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温暖慈和，仿佛母亲看着终于听话的孩子。她转过身，继续撑篙，哼唱声虽未再起，但那暖香似乎更浓郁了。

小船继续向着似乎永无尽头的对岸迷雾驶去。

河面愈发平静，连水声都几不可闻。

哀魂的筏子渐渐被抛在后面，雾气重新合拢。

一切都恢复成最初上船时的模样——安稳，温暖，与世隔绝。

但稷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表面的安宁下，悄然改变。

风栖已经不再试图观察外界，他低着头，似乎在小憩，呼吸均匀。木垚许靠着黎佑，眼皮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莫邪依旧闭目，但按剑的手指已微微松开。小婴在稷临怀里，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就连稷临自己，也开始感到一阵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仿佛连续鏖战数日未曾合眼。他知道这不对劲，拼命维持灵台清明，但那暖香无孔不入，那被隔绝了所有危险与嘈杂的安逸环境，本身就是最强的催眠剂。

他开始回忆恨境的惨烈，回忆同伴的受伤，用疼痛和担忧来刺激自己。但这幻境的力量似乎专门针对这些，越是回想负面情绪，那暖香和安宁感就越发强烈地包裹上来试图抚平一切“不安”和“痛苦”。

他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桑夫人又回过了头，对他温柔地笑着，嘴唇开合，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累了就睡吧……孩子……把一切都交给娘……娘会保护好你的……所有让你累的、痛的、怕的……都忘了吧……在这里……只有安宁……只有爱……”

娘……

这个字眼，像一根针，刺入稷临意识最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