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极其模糊、极其久远的温暖画面碎片闪过……一双温柔的手……哼唱的摇篮曲……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
那不是!
稷临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致命的诱惑幻象。
但他抵抗得越激烈,那困倦与渴望安宁的感觉就越发汹涌。
就在他的意志防线即将溃堤的刹那——
一直昏迷的黎佑,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几乎无人察觉。
但一直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的稷临却感应到了。
他霍然转头看向黎佑。
黎佑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仿佛在沉睡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又或者是外界这“过度”的温暖与安宁,刺激到了她神魂深处某些刚刚经历过恨意淬炼、尚未完全麻木的东西。
这一点来自同伴的异动,像一滴冰水落入稷临即将沸腾的意识,让他瞬间清醒了三分!
他再次看向船头桑夫人的背影。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抛开那暖香与安宁感的迷惑,用最警惕的目光去观察。
他看到她撑篙时,藕荷色衣袖摆动间,那袖口的暗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
之前未曾留意,此刻凝神细看,那哪里是什么寻常花纹!
那分明是一条条盘绕纠缠的纹路,形态竟如同脐带!
再看她发间那几朵洁白的栀子花,此刻在昏暗光线下,花瓣的边缘似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隐隐有丝线般的光泽流转。
情丝……催生的假花?
稷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恰到好处的出现,无懈可击的身份与理由,过度而具有侵蚀性的温暖关怀,隔绝一切“不好”的感受,令人放松警惕乃至沉睡的歌声与香气,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将一切交给我”的潜台词……
这桑夫人,绝非普通摆渡女!
她是这幻境的“守护者”?还是她是更可怕的东西?
联想到恨鬼的狡诈与附身,稷临心中寒意大盛。
这桑夫人,会不会也是类似的、以“爱”或“关怀”为表象的邪祟?甚至她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融入”了他们之中,成为了他们潜意识里“信任”的一部分,所以才如此难以察觉和抗拒!
必须唤醒同伴!必须打破这虚假的安宁!
但如何做?直接动手?在这船上,在这河心,敌友不明环境诡异,一旦撕破脸后果难料。而且风栖他们状态明显不对,贸然冲突,恐反受其害。
稷临心思急转,目光落在船舷外乳白色的河水上。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记得风栖说过,这河水触碰之下会传来浸透悲伤的凉意。
或许……这能刺痛麻木的感官,唤醒沉睡的警惕?
他悄悄伸出手指,以极其缓慢、不引人注意的速度,探向船舷外的河水。
指尖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
“客人。”
桑夫人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近在咫尺!
稷临动作一僵,猛地收回手,抬头。
只见桑夫人不知何时已放下竹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船舱边,正弯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慈和的表情,但眼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河水寒凉,又浸染了无数哀伤执念,莫要轻易触碰,免得伤了心神。”
她柔声说着,伸出手,似乎想将稷临那只要碰水的手拉回来。
她的手掌温热,动作自然。
但稷临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她发现了!
她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船上每一个人最细微的举动!
这温和关怀的表象下是寸步不让的严密控制!
“夫人说的是。”
稷临顺势收回手,脸上努力维持镇定,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抱歉,是在下冒失了。”
桑夫人这才展颜一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客人明白就好。在这河流之上听妾身的话,总是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