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鬼疯狂燃烧自身本源、试图引发最彻底毁灭时，那些曾经被它吸纳驱使，作为力量源泉的怨恨，那些痛苦记忆以及无数绝望灵魂的嘶喊咆哮着。

在那灰黑怨光最炽烈之处，出现了一抹黑色，佐以木垚许的剑意，那些疯狂聚集的怨气猛地一滞，如同奔流的洪水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恨鬼那张由怨念凝聚的狰狞面孔呆滞住了。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抹低调的黑色以势不可挡之势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一个漂着璇儿的漩涡。

恨鬼燃烧怨恨之气产生的滔天怨力如同百川归海，但此时却是根本不受控制地向那黑色漩涡涌去！

“嘶！”

恨鬼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厉啸，却自身无法控制怨恨之气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无力挣扎。

滔天的怨恨之气瞬间被那黑色漩涡吞噬殆尽。

恨鬼本体的气息也因此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黑色漩涡成功地吞噬了怨气，它没有迅速扩大，反而是渐渐缩小，紧接着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片恢复死寂的石林，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了。

怪风停了，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之感也在迅速消退。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虽然石头依旧嶙峋，却不再有那种诡异的恶意。

恨境破了。

黎佑与木垚许都呈昏迷状态，伤得很重。

这第四重已是艰难，何况后面还有三重未知幻境？

稷临这般想着，周围幻景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湿润的水汽混着青草与淡淡泥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视野宽阔，水流平缓的河。河水呈淡淡的乳白色，并不能知其深浅，河面上弥漫着轻柔的薄雾。雾不浓，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对岸的景象，只隐约勾勒出些微黛青色的轮廓，似远山，又似树影。

河岸这边，是绵延的浅滩，铺着细密的被水浸润得发亮的卵石。

几丛芦苇稀疏地长在近水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色。四下极静，只有河水汩汩流淌的单调而催眠的声音。

稷临将依旧昏迷的黎佑小心地安置在一处干燥平坦的卵石滩上，让她靠着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木垚许被风栖扶坐，再次检查她的脉息与神魂状况。片刻后，他微微松了口气。

风栖蹲在河边，掬起一捧乳白的河水，凑到鼻尖嗅了嗅。

莫邪站在稍远处，望着迷雾茫茫的对岸，怕是不比恨境好对付。

小婴紧紧挨着黎佑坐着，小手仍握着黎佑冰凉的手指，大眼睛警惕又茫然地看着四周的雾气与河水。他似乎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众人皆沉默思索着这境该如何渡过。

木浆划动水波的声音缓缓从上游的雾气中传来。

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平稳。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循声望去，薄雾被缓缓分开，一叶扁舟，正从上游顺流而下。

舟很旧，是那种最简单的乌篷小船，船身漆色斑驳，露出木质原色。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纸灯笼，光晕朦胧，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暖色。

撑船的是个女子。

约莫三十许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广袖襦裙，料子看着普通，却浆洗得十分挺括服帖。她梳着温婉的慈悲髻，发间只簪了一支式样简单的白玉簪，几朵洁白的栀子花点缀在鬓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眉目是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柔润，眼眸清澈，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三分怜惜与七分暖意，仿佛看着失散多年终于归家的骨肉。

她撑篙的动作不紧不慢十分娴熟，小船稳稳地划开乳白色的河水，向着岸边众人所在的浅滩缓缓靠来。

“几位客人，”女子开口，声音温柔似春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可是要渡河？”

她的目光在岸上六人身上一一掠过，尤其是在看到昏迷的黎佑和小婴时，眼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疼惜与担忧。

“这渡口，水流虽缓，底下却有暗漩，雾气也易迷人方向。寻常人若无人引渡，极易困在此处，日久天长怕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慈悲，“看这位姑娘伤得不轻，这孩子也小，不宜久留此地。若信得过妾身，便上船来吧，妾身送诸位过河。”

她说话时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温暖的馨香，似檀非檀，似花香又更沉静，闻之令人心绪不由自主地平和下来。

风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撑船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婉一笑道：“妾身姓桑，世代居住在这渡口附近，以摆渡为生。这河这雾这渡口的规矩，妾身最是熟悉。不敢说能保诸位完全无虞，但总比诸位自行摸索要稳妥些。”

她的态度坦然，理由合情合理，眼神纯净温和，不带丝毫邪气。

就连稷临一时间也看不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