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拿起荷包,指尖轻轻的抚摸着细密的针脚,那不带感情的清冷的眼底,慢慢的荡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画面陡然一转。
阳春白雪,潺潺流动的溪水旁边,书生端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读书,而少女就蹲在溪边浣衣。
她低头洗一会,就偷偷的回头看书生一眼,见他眉眼专注便忍不住抿嘴笑了。
若恰好碰到书生,抬眼看向她,二目相对,她便匆忙低头,脸颊,耳根都泛起羞意粉色。
她的心思并不在浣衣,显然全放在边上认真专注的书生身上了。
书生偶尔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只会无奈的一笑。再接着就会放下手中的书本,走过去,轻轻接过他手里的木锤,一下一下熟练的捶打着衣衫。
而少女不言,就乖巧蹲在书生的旁边,托着腮,两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那是极其温暖的春日。
夏日,书房闷热。
少女仔细地摇着蒲扇,给伏案小憩的书生扇风。她自己的额角汗珠如雨,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偶尔有蚊虫飞来,她便用扇子小心驱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秋日,书生要赴京赶考。
临行前夜,少女在昏黄的烛光中为他加固衣衫,一针一线,缝得极其仔细,眼底藏着细细密密的思念与不舍。
书生默然的站在她身后,垂首看了她的背影良久,低声说道:“芯儿,等我回来。”
少女拿着针线的手一抖,看着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颗豆大的血珠,神情微动。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
她会等他回来。
书生走了。
画面又开始急促地变幻着。
京城,放榜日。
书生挤在人群中,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虽非前三甲,却也中了进士。他欣喜若狂,第一个念头便是,终于不负所望,自己可以功成名就回去娶芯儿了。
可喜悦的笑意还挂在脸上没多久,便几位穿着体面的官家仆役找到他,态度客气却不容他拒绝,将他“请”到一处深宅大院中。
他惶恐,他低着头,不知自己是受了哪位大人的器重,也在心中细细思量自己来京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一切都未如他所料。
明亮宽敞的厅堂之上,一位面容威严,官袍锦绣的中年男子端正地坐着,据仆役介绍,那便是是当朝吏部侍郎,姓齐。
齐侍郎开门见山,欣赏他才学,欲招他为婿,将独女许配给他。
他连连暗示书生,若应下,官职前程,唾手可得;若不应……
他寒窗十数年,家中寡母病弱,全指望他光耀门楣。
不应,难道自己的功名就此成为泼墨。
书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地面久久不回应。
他忽地想起芯儿在溪边浣衣时回头那一笑,想起她悄悄放在门口的桂花糕,想起她灯下指尖的血珠,想起那句轻如羽毛却重如泰山的“等我回来”。
可他也想起寡母佝偻的背影,想起家徒四壁的寒酸,想起同窗们或嘲讽或怜悯的眼神,想起齐侍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前程”。
满怀的痛苦几乎要溢出,却无人倾诉。
最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下……遵命。”
大婚那日,京城齐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书生穿着大红喜服,像个精致的傀儡,由齐府小厮带着他完成一道道繁琐的礼仪。
喜堂之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身形窈窕,貌美秀丽,可他知道,那人不是芯儿。
不是芯儿,娶谁也是一样的。
今日有齐府,哪知以后还会不会有更加开罪不起的卢府,纪府呢?
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接受了既定的命运。
画面一转,黎佑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村。
山村之中简陋的小屋里,芯儿披着一身自己缝制的大红嫁衣,对着铜镜一点点地装饰着自己,又沉下眉仔细地梳妆。
她没有哭,甚至嘴边还在带着动人的笑,只是那笑容空洞,像个傀儡让人瞧了心慌。
她慢悠悠戴好最后一支簪子,轻轻对自己说了句:“你说等你回来,我等你的。”
那句话很轻很轻,很快散在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她走出屋子,直挺挺地走向村外那条他们常去的溪边。
溪水湍流不急,似乎也在听女子轻轻诉说着哀伤。
穿着一席大红嫁衣的少女,姿态端庄,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入清澈的溪流。
水悄悄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
她始终仰着头,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眼中似乎还在等待谁归来。
嫁衣红色如泣血,在水面轻轻地铺展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红莲,凄美而动人。
她笑着毫不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
水漫上来,淹没她的口鼻,最后只有一串细密的气泡幽幽浮上来,最终破裂在水面上,归于沉寂。
溪水依旧湍急,水面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干净又冷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那书生在京城听闻故乡传来噩耗的瞬间,正在书房临摹字帖。
笔尖一顿,浓黑的墨汁废了一幅即将完成的字。
他怔怔看着那团墨迹,久久不语。
他开始出现幻觉。总看见芯儿穿着那身嫁衣,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唤他“郎君”。
他开始收集红色的绸缎,尤其是绣着并蒂莲、鸳鸯的,将它们铺满书房、卧室。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铜镜,笨拙地穿上女子的嫁衣,插上珠钗,涂上口脂。
镜中人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他面容沉静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癫狂。
他对着镜中的“芯儿”说话,说他的愧疚,说他的不得已,说他的思念。
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然后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厉。
同僚开始疏远他,妻子开始惧怕他,岳父终究厌弃他。
最终,在一个同样雾气氤氲的清晨,他抱着那身芯儿的“嫁衣”,跳进了城外一条同样湍急的溪水中。
他笑了,这次笑得极为爽朗,再也不见往日的凄厉。
那溪水一点儿不冷,温暖地如他爱人芯儿的怀抱。
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执念化境,痴妄成鬼。
这溪,成了痴境;他的魂,成了这境中永远穿着嫁衣、等待“郎君”的书生鬼。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看清了?”
书生的声音在茧外响起,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感。
他嘴角勾起,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绝望,道:“现在,你明白了?陪我一起痴吧……在这水里,没有辜负!没有离别!只有永远的等待和虚幻的圆满!”
红绸开始迅速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