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佑在茧子里,空气窒闷,她渐渐呼吸困难,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书生灯下苦读的侧影,少女溪边回眸的笑靥,京城喜堂的冰冷,溪水中化开的血色嫁衣……
愤怒,悲哀,怜悯……
种种情绪在她脑海之中迅速地飞织冲撞着。
可最终定格在她心里的,却是少女走向溪水前对着铜镜自顾自说的那句话:“你说等你回来……我等你的。”
那女子的等待里,没有恨,只有痴。
还有书生在跳溪前,镜中那张癫狂却绝望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在红绸越来越紧的束缚中,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喂!书呆子!你看了那么多的书,怎么偏偏就没看明白一件事?!”
茧外,书生收紧的红绸忽地一滞。
“你那‘郎君’,我是说,芯儿姑娘。她若真知道你变成这样,穿着她的嫁衣,在这里自欺欺人,她会高兴吗?”
黎佑憋着气,声音闷在茧子里,嗡嗡的,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她喜欢的,是那个灯下苦读想着将来给她好日子的清秀书生!是那个会帮她浣衣、会对她笑的书生!不是这个躲在水里、拉着所有人一起做梦的痴鬼!”
茧外一片死寂。
黎佑听不到书生的回应,耳边只传来溪水潺潺的细微声响。
许久,书生低哑的声音慢慢传来耳边:“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情深缘浅!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黎佑挣了挣,红绸勒得更紧,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放弃挣扎,说道:“可我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好活着!是希望他哪怕摔倒了,也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哪怕,哪怕那条路上没有自己!”
“你现在这样是在糟蹋芯儿姑娘喜欢过的那个人!也是在糟蹋你自己!你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自己寒窗十年的苦读,对不起你娘对你的期盼!你让她等你,不是让你这样等的!”
红绸的收紧,彻底停了。
茧子甚至微微松了一线,新鲜的、带着山谷草木清气的气息稍稍透进来一丝,给了黎佑一线生机。
稷临趁此机会,眼中紫气大盛,一直蓄势待发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吟清越,如龙啸九天。
“嗤!”
裂帛之声不绝于耳。
缠身的红绸寸寸断裂,化作粉色光点消散。稷临脱身而出,一步踏前,剑尖直指裹着黎佑的红茧中心。
“等等。”
书生忽然道。
那声音很轻,却让稷临的剑势硬生生止住。
书生一步步走到红茧前。
他走得极慢,脚步有些虚浮,像久病初愈的人。
身上那件华丽却空荡的大红嫁衣,随着他的步伐,开始出现裂痕。先是袖口绽线,接着裙摆撕裂,然后是襟前的花绣纹,一丝丝崩开,金线银线散落。
嫁衣从他身上片片剥落委地,如同褪去一层沉重而虚假的皮囊。
露出底下原本的衣衫来:
一袭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头上的珠钗委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发失去束缚,披散下来,垂在肩头,衬得他脸更小,更苍白,面部轮廓也越发清晰。
他终于变回了那个眉目清秀,带着一身书卷气的年轻书生。
只是那书卷气里,多了一些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触碰红茧光滑的表面,就像抚摸他的久违重逢的爱人。
书生看着眼前鲜红的茧,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他温柔地看着它,彷佛在它身上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灵动的姑娘,他缓缓问道:“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话既像是在问身在茧中不由得自己的黎佑,又像是在问溪水中永远沉睡的芯儿。
也许也是在问那个曾经满怀希望却在现实面前粉身碎骨的自己。
黎佑在茧子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她也下意识地做了。
“当然是真的!”她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你要真想她,就该活出个人样来!把你读的书用起来,做点对别人好的事,把你和她那份来不及活的时光,都活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她轮回转世,路过某处,看见一个清正有为、眼神清亮的书生,还会觉得有点眼熟呢!”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现在这样,将自己永远困在水里,穿着她的衣服,学她的样子……她要是真来了,看见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心疼你,还是吓得转头就跑?她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吗?!”
书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是苦涩不堪,可他笑着笑着,那苦涩里,竟渐渐渗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那些疯狂流转的颠倒卦象,慢慢缓了下来,最终停止不动,不再有诡异的光泽流转。
书页在空中散开,“哗啦”一声轻响,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白色光点,如同夏夜河堤边骤然惊起的流萤,盘旋上升,然后渐渐消散在雾气中,了无痕迹。
缠裹着黎佑的红绸,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自行松脱滑落,迅速褪去鲜亮的颜色,变成寻常的、有些陈旧的红色布料。
黎佑踉跄一步,从褪落的绸缎中挣脱出来,大口呼吸着微凉潮湿的空气,被稷临伸手稳稳扶住臂弯。
她惊魂未定地摸摸脖子,又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书生。
“你……想通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书生没有回答,他,心中已有答案。
他缓缓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条清澈见底、却永远照不出真实倒影的溪水。
溪水潺潺,依旧唱着无人听懂的歌谣。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留恋,有释然,有痛楚,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山谷深处雾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
他缓缓向外走去,黎佑等人就在他的身后静静地望着他走远,他的身影开始变得不清晰,到最后竟是变得透明起来,透过他的身影竟还能看到那边的雾气。
青衫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乳白色的雾气里,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化开。
“痴境已破。”
稷临收回扶住黎佑的手,望向书生消失的方向,又转向山谷尽头——那里,笼罩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却,露出后面一片荒芜的怪石嶙峋的旷野,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
“该走了。”
风栖活动着被红绸勒出淤青的手腕,走到黎佑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番,竖起大拇指。
他脸上又挂起那副带点戏谑的笑容道:“黎姑娘,了不得啊!一番话,把沉浸了不知多少年的痴鬼都说化了!你这张嘴,可比我这妄虚剑厉害多了!以后咱们再遇上这种讲道理的鬼怪,你在前头,我们在后头给你撑场面!”
木垚许也走了过来,她肩上被红绸缠过的地方还有些隐痛,脸色却轻松了许多,看着黎佑笑道:“可不是么。我们打生打死,剑气纵横,还不如黎姑娘一顿掏心窝子的说道。看来这世间事,有时候拳头真不如真心管用。”
黎佑被他们夸得面皮发烫,耳根都红了,忙摆手,小声道:“我、我就是瞎说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当时都快喘不上气了,哪顾得上想那么多……”
小婴紧紧拉住黎佑的手,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着,却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崇拜:“小黎姐姐好厉害!把那个穿红衣服的痴鬼赶跑了!”
黎佑摸摸他的头,心里软成一片。
一行人不再耽搁,收拾心情,检查伤势,朝着雾气散尽的旷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