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你忘了前段日子你差点被排挤出公司了吗？在你妈眼里，你不光是周家人，更是我们杜家人。这次我爸豁出去了，拿他的命换那个野种的命，都是为了让你顺利继承公司！山客天成只能传给在咱们杜家的血脉！”

粗重的呼吸从听筒喷出，回荡在车厢内，“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千万不能忘本啊。”

电话挂断，下一秒，通话录音出现在微信聊天框。

【妈】：辛苦了，事情办完早些回来吧。

天空飘起薄雪，路灯透过车窗打在周婋的脸上，她转了转眼睛，肩膀颤抖，忽然放声大笑。

“威胁我？”双颊因兴奋涨红，周婋啧啧两声，“从始至终，山客天成的继承人都只会是我啊……”

周婋还很小的时候，无意间得知周廷的一些计划。她只是“不小心”在家里最心软、最重视亲情的大哥面前说漏几句，对方就如她所料，主动上了那辆前往地狱的车。

后来，车毁人亡，二死一伤。

周婋成为公司新的继承人，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抢来的。

白赫音？不过是刺激杜家的一枚棋子、转移她和周廷身上仇恨的挡箭牌而已。

周婋哼着不成串的曲调，更重地踩下油门。不知怎的，她近日常感疲累萎靡，难得有这般神清气爽的时刻。

这时，一通电话打来，陌生号码。

她扫了眼，随手接起：“喂？”语调里还藏着未尽的笑意。

大抵是开心的情绪会传染，对面竟也笑了，很闷，气流短而快地擦过鼓膜。

周婋的呼吸却陡然重了千倍，慢得几近停止。

“潇潇……”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响起，很虚弱，轻得如同耳语，却如箭矢般贯穿鼓膜，“我是杜夙。”

空气凝滞，只剩引擎还在轰鸣。

周婋握住方向盘的手开始发颤。轮胎不受控地刮着道旁绿化带的雪跟土，又一个猛子扎向围栏。

不可能，不可能。

躺了快十年的植物人，怎么可以醒？！

没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另一道男声挤进车厢，温柔得一如往日：“大哥醒了，你要来医院看他吗？”

“是假的，是AI合成。”周婋反复默念，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可慌乱间，手肘打到按钮，广播炸响：

——“今夜九时许，我市新科大桥发生的一起严重交通事故，死伤者已经确认。卡车司机杜某当场死亡，私家车司机赵某某经抢救无效身亡。二者体内均检测出大量酒精，在此提醒诸位市民‘开车不喝酒，喝酒不……”

杜某……赵某某……车祸现场没有姓周的。

那白赫音去哪了？！

“怎么不说话？潇潇。”对面的语调忽的变了。气声低沉，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刹车还好吗？”

临出门前，周婋特意检查过车子，确认无虞才敢发动。可此刻，美甲崩裂在按钮旁，用尽全力，门窗始终纹丝不动，刹车踩到底，速度不减分毫。

生理性的眼泪顺双颊滑落，她满眼惊恐，惊声尖叫：“啊——！”

车辆变得像孩童手里的玩具，被强按着横冲直撞，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栏杆。

“砰——”巨响过后，车辆翻出栏杆，朝下载去。更大的响声响彻桥底，成群的鸟雀被枝杈弹起，飞往天际。

车厢内特有的燃油味混合热气缓缓升腾，熏得人直犯恶心。

白赫音恍若未觉，只一味对着自动挂断的电话出神，直到肩膀被拍了拍，他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座椅旁，掌心摊开，是一副红白相间的手串：“大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多谢。”白赫音愣了愣，伸手接过。

他摩挲几下明显变得松垮的手串，贴在唇边。朱砂赤红，伤口般横亘在脸上。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公路上，轮胎压过硬雪，颠了一下。女孩没站稳，踉跄几步。

白赫音将她扶好，送回原本的座位。女孩的母亲立刻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后者调皮地吐吐舌头。

“小混球儿。”那位母亲没忍住，刮了刮女孩的鼻梁，又抬起头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吵到你了吧。”

白赫音直勾勾望向她们，像被抽了魂，许久才回道：“没事。”

他坐回原位，珠子不断磕在手里的戒指盒上，听起来像拍在车窗上的雪粒。

前排，大巴司机吆喝：“市区要到了啊，市区要到了。”

车子猛晃一下，引擎声消失，周遭变得无比寂静。幽蓝的灯光亮起，照在乘客脸上。

风停了，雪粒顺窗滑落，消失在叠满脚印的地面。

乘客陆续下车，小女孩被母亲抱起。她回过头，冲白赫音挥手：“再见啦，大哥哥。”

白赫音毫无反应。

他本该微笑着同对方告别，一如往常，此刻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小女孩嘴一瘪，转回去了，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口。

司机又催一遍，白赫音这才慢吞吞下车。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脸上不见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恍惚。

雪碴子被推雪机卷起，顺风灌进口鼻。冻得人喉咙哽塞、鼻尖发酸，积蓄在眼眶的泪珠倏然滑落。

白赫音一向现实，很久以前就告诫过自己：潜意识里对母亲的期盼，只不过是生物本能。

可为什么，凭什么？！我不也是你生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