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灯火通明,繁重的水晶吊灯压在头顶,令人喘不过气。
温术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题不难,他解得却格外慢,动不动盯着某行字出神。
王亦华打来电话,确认家人都安全后,抱怨道:“都说了别去,就是个订婚而已。你也看到了,周家内里乱得要死,迟早还要出事,你……”她顿住,似乎在措辞。
温术垂下纤长的睫羽:“我不会再跟他纠缠,一切都结束了。”
手一松,纸条顺指缝滑落。是前几天,周婋把才抽两口的烟还给他时,顺势塞进手心里的。
同它一起的,还有个圆珠样式的微型定位器,被他亲手穿进手串,套在白赫音腕间。
温术知道周婋想做什么,也预料到大概的结果,他纠结过,迷茫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
只为纸条上仅有的两个字——自由。
阔别许久,唾手可得的自由。
温术爱白赫音,也真想让他去死。
温术曾热衷于将受过的创伤反复强加给别人,以此确认自身的强大,对抗心中蜷缩在泥地里无助的自我。
当听完白赫音在初中做过的事,温术意识到世上还有一种更极端、更痛快的方式实现目的。
他开始向往,甚至迷恋这个人,一步步越陷越深。同对方一起徘徊在毁灭边际,享受极致的刺激与沉沦。
这样扭曲的情感逐渐异变成沉疴顽疾。温术不愿再被裹挟,他选择接受治疗,用白赫音最常用的方式剜除病根。
不后悔。
临近凌晨,没等到事成的电话,温术心中惴惴,横竖睡不着,走下楼倒水喝。
“砰——!”水杯从手中滑落,摔碎在地。
玻璃碴子飞溅,鲜血顺脚踝淌落,他却似感受不到疼痛般,死死注视前方。
白赫音坐在吧台边,眼尾殷红,脸苍白得渗人:“我回来了,老公。”
他扯出一抹不像笑的笑,朝僵立在楼梯旁的人逼近。手指滑到对方背上游弋,最终停在后腰,“这么晚你还在等我,我真的好感动。”
温术如梦初醒,剧烈挣扎:“你放开我!白赫音,你怎么……”
“我怎么还没死,是吗?”
白赫音面无表情地补齐他的未尽之言,捞起腿将人强行抱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出晚间新闻。
画面里,一辆货车自拐角朝商务车撞来,场面极其惨烈。主播报道声响彻室内,却盖不住急促的喘息。
温术瞳孔放大,近乎茫然地注视这一切,听到“私家车司机赵某某经抢救无效身亡”后,猛地一激灵。
“开心吗?骂一顿哪里解气?”白赫音从茶几里摸出一瓶润|滑,凑到他耳边,“这样才过瘾。”
手指冰冷,似刚蜕皮的滑蛇。
温术半幅身子都是麻的,哪还顾得上反抗。他毫无意义地张开嘴,只泄出几道气声:“为什么……”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白赫音曲起指节,带起阵阵战栗,另一只手按下遥控器。
下一秒,近百个监控画面挤进屏幕。仅这栋别墅里,各种角度,连卫生间都一览无余。
从温术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将珠子形状的定位器搀进手串,到现在沙发上一个人压着另一个。
白赫音病态地笑了两声:“这些监控我每天都会看,你不想我碰你,我只好用它们聊以慰藉了。”
与此同时,他撤出手指,摘下腕间的珠串。
“啊——!”珠子上残留的凉意冻得温术惨叫一声,抽搐着往前扑,又被白赫音掐住后颈扯了回来。
白赫音琥珀色的眸子被灯漂得极浅,显出些非人的诡异。他咬住温术的耳垂,气息喷薄:“感受到了吗?少了一颗,真可惜。”
说罢,抽出手串,换成自己。
温术如弓般弹起,腰肢拧出近乎不可思议的弧度。他呜咽着将脸埋进沙发:“周婋……”
白赫音享受地眯起眼,语气中竟带上些兄长特有的宠溺与无奈:“不清楚,总归是不大好。一段AI语音就能让她吓破胆,真是小孩子。”
无力与绝望在温术心头蔓延,满屋子摄像头像一只只饱含戏谑的眼,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温术用手臂挡住脸:“我听见了。”
“什么?”
“我听见周婋告诉你,我在焕德的事了。”
白赫音蓦地停住。
温术摸索到遥控器,按灭所有顶灯。向来怕黑的人,此刻竟也开始畏光。
“这么多天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你主动提起这件事,幻想你会心软放过我。可你没有,像听了件无聊的八卦,随意揭过。”
黑暗中,白赫音试图触摸对方,手伸到一半又蜷起缩回。
良久,他哑声道:“我在乎你,在乎你受过的苦,但我更怕你离开我,所以不敢心软。”
一旦把焕德学院的事翻到明面,证明温术的暴力并非天生,而是遭受迫害的产物。白赫音高一时积累的道德资本会瞬间化为乌有,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纠缠。
逃避可耻,但有用。
白赫音从出生起一直被圈养在某栋别墅里,不能外出。其他孩子在外面疯跑时,他只能趴在窗台边眺望。
高耸入云的大楼压在头顶,连天都显得逼仄。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唯一能接触到的菲佣话很少。九年,除却偷跑出去那半天,他活在一片死寂中。
后来,他被奶奶接到海洲。飞机倒过两班,降落在干燥寒冷的小城。
派出所窗口前。奶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解释:“这真是我孙子,您看,这是他和我儿子的亲子鉴定。”
“孩子都九岁了,还没上户口?!”办事员皱眉嘟囔,“怎么当的家长。”
白赫音呆呆立在旁边,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在法律上,他甚至不能算个人。
奶奶对他很好,可又太忙。白赫音长期住宿,祖孙俩见面的次数不多。
再大点,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整个少年时期,他一直被浓烈的不甘与恨意裹挟,对感情的幻想早在绝对的匮乏中夭折。
直到遇见温术。
斯宾诺莎说过:完全被爱所征服的恨会转化为爱,这种爱比未经恨得到的爱更为深刻。
一个人爱上某个曾令他憎恨或痛苦的东西时,除了从爱本身获得快乐,也能因消除恨所带来的痛苦而快乐。
白赫音恨自己失控地爱上温术,恨这份爱让他背叛了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