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气温回升,午后下了场冻雨,夜晚成冰,像在路上抛了层釉。司机们俱是小心翼翼,油门踩得极轻,生怕出现意外。
而通往郊区的高架桥上,一辆黑色商务车却在飞速疾驰。轮胎碾过道旁的雪堆,发出“吱嘎吱嘎”的噪音,司机恍若未觉,车速越来越快。
车厢不住地摇晃,白赫音轻轻摩挲着温术送还的手串,像在抚摸对方的脸。
裹满雨腥味的凉风钻进鼻腔,潮湿与阴冷蔓延全身。他仰起头,目光随被车轮卷起的碎冰高高抛起,又重重掉落。
亏得地处偏远,没遇见什么车。黑色商务车一路摇摇晃晃,有惊无险地下桥。
行驶片刻,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刺目亮光,几乎将半边天染白,一辆货车不知何时出现在拐角处的斜坡,直直朝商务车俯冲而来。
白赫音闭上眼,重重叹出一口气,嘴角扯起,似嘲讽又似苦笑。
手一松,红白相间的手串顺指缝滑落,咕噜噜滚到车座底下。
“砰——!”
黑色商务车整个儿往路旁的岩壁怼去,方向盘顺碎裂的车窗滚出去十几米远。
烟花绽放,碎金子般洒在天幕。会所内热闹依旧,笑声攀着笑声一层层往上叠。
“潇潇,周风怎么还没回来?”周岚看了眼台上调试装备的司仪,语气虽如往常平静,握杯的手却在收紧。
【大伯】:潇潇你记住,大伯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大伯】:等你继承公司,千万不能忘了我们一家!
周婋凝视这两条消息出神,直到肩膀被拍中才猛地抖了一下:“姐?”
见对方面露疑惑,她忙按灭屏幕,嗲着嗓子笑道,“哎呀,哥刚出去没多久,先别着急呀。”
听到周婋那声“哥”,周岚眼神黯淡一瞬,低声叹息:“十年了,也不知道大哥还能不能醒。”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在窗边炸开。
大团火焰腾空而起,几乎在瞬间,窗帘被卷起的火舌吞噬殆尽。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宾客们先是怔住,随后尖叫着轰然溃散,全场乱成一团。酒杯砸在地面,倒映出一张张惊惧的面孔。
温术所在的甜品区位于大厅边缘。他回过头,隔着噪音与飞飏的灰尘,看到叶敏好端端被王珏护在身前,这才收回视线,继续随人潮往外挤。
走出大厅,他扯了扯沾到酒液的裤脚,迎面撞上周婋。
少女妆容微乱,眼里的惊悸还没散尽,但更多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看见他,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
温术亦是。
二人擦肩而过。
好好的订婚宴出了这种意外,周廷并未表现出半分慌乱。她镇定地收拾残局,送别最后一批宾客后,朝叶家人欠身致歉:“让您受惊了,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
叶司令员摆摆手:“人没事就好。”
没有埋怨,没有甩脸。两家人客客气气地道别,仿佛方才那场火只是一串燃放过响的鞭炮。
收到单位的紧急通知,叶晨送周岚回周宅没多久便匆匆离开。周岚望着未婚夫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脱力般软在沙发上。
“小叶走了?”周廷挂断电话,回到客厅。她弯下腰,想抓起大女儿缠满纱布的胳膊查看伤口,被一把甩开。
“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周廷手悬在半空:“什么?”
周岚垂着头,闷声说:“这么多工作人员,层层安保,能查不出大厅里有爆炸源?”
她攥紧沙发垫,指节发白,“是你,你明知杜家人一直在伺机报复,刻意疏漏,好让他们有机可乘。或者…这次爆炸就是你故意的。”
周廷没再接话。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而后拢了拢披肩,坐到沙发另一侧。
客厅里只剩下新闻主播报道的声音。
良久,周廷轻声道:“杜家人虽被赶出公司,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逼他们狗急跳墙,一次性收拾干净。”
周岚猛地抬头:“可这是我的订婚宴啊!你凭什么把我扯进去?!爸走后这么多年,你抓在手里的还不够多吗?”
她极力压制,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厌恶,“连私生子都接回家了,想让他继承公司,谁敢说一个‘不’字?”
“人家都说女儿最能共情母亲。阿岚,你怎么就不懂我有多难?自打接手公司,我就没再睡过安稳觉。”
不同于对方的激动,周廷的声音淡而稳,同那些被叛逆期孩子顶嘴的寻常母亲没什么两样,“除了早早分家的,也就你大伯一家尚有余力。我不能把隐患留给下一辈,不能让潇潇同我一样活在心惊胆战中。”
周岚仿佛被雷击中,愕然地重复:“不能让潇潇……你什么意思?你中意的继承人不是那个私生子吗?”
“蓄意纵火,情节虽然严重,但并未出现伤亡,至多不过判几年而已。”
周廷盯着屏幕里突然插播的新闻,顿了顿,随后毫无波澜地继续:“杀人可就不一定了。”
电视森冷的白光打在周岚毫无血色的脸上,画面中熟悉的车辆如同一只被大手捏瘪的易拉罐。
现在,那手朝她抓来了。
这个在实战训练都面不改色的飞行员,开始不受控地战栗,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只挤出半句话:“那是你亲儿子啊……”
周廷捻起掉落的发丝,走到垃圾桶旁:“潇潇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我相信她会带领山客天成走向更高的巅峰。”
室内无风,她手一松,发丝直直坠落。
——“今夜九时许,我市新科大桥桥下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造成一死一伤,伤者已被送往医院急诊。据初步调查,事故系路面湿滑导致车辆失控所致,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周婋关闭车内广播,心不在焉地驶在前往车祸现场的高速上。手机铃声响起,她呼出口气,接通了那串打来多次的号码:“喂?”
对面的人很是激动:“潇潇,我是堂哥啊。你看新闻了吗?哈哈哈,周廷还想扶那个野种上位,做梦!”
他沉浸在狂喜里,语气是难以掩饰的癫狂,“她偷了我们家产业不够,还想赶尽杀绝,走到这步都是她逼我们的!哈哈哈…”
周婋紧攥方向盘,嗓音沙哑:“你叫我往他身上放定位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只打一顿吗?你们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