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漫长难忍,记忆与血液搅作一团,在脑子里形成经久不散的漩涡,最终成为中央城区上空增厚的阴云,带来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雨。
玻璃窗被拍得劈啪作响,西斯塔莱倚在新换的深紫色被褥中,抬手擦掉唇边咳出来的深色血液,将纸巾丢进男仆的手里。
他摆手打发下人离开,目光从床边地毯上大蔟的百合花图案转移到门口站得笔直的乌云籁身上,他的表情像笼罩在皇宫上方的天空那样阴沉,但也没有明显的不高兴或是悲伤,他的脸被早上的温水洗得干净,黑色的头发被男仆修剪得整齐,它们长了一些,发梢落在肩头,留下一小块随着呼吸起伏的投影。
西斯塔莱记得那天乌云籁将尸体迈入土壤时的表情,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死亡在中央城区并不少见,但无人在意,在旧的玩具成为没有灵魂的空壳之前,新的玩具已经要被玩腻了,贵族们不会思考“它们”的结局。如果是自己的亲人,那大家就会忙着分割遗产,继承爵位,有时候,蛆虫带着浓重的腐烂味爬出覆盖遗体的鲜花,这时才会有人觉得该下葬了,不然空气实在是难闻。
西斯塔莱也是其中的一个,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上的礼服太过厚重,仆人在他脸上洒了具有刺激性气味的水珠,群臣跪在百层台阶下痛哭,像一场盛大且华丽的演出,唯一的观众是躺在宝石棺材中的尸体。
父亲死的时候,西斯塔莱甚至来不及想起三岁时母亲葬礼的流程,他的宫殿被士兵团团围住,他的叔叔法莱亲王宣告了他谋杀父王,意欲篡权的罪行,西斯塔莱觉得没人相信他那套说辞,因为老皇帝早已比贫民区的垃圾袋还要接近死亡。
但也没人反对,大家不在乎继承人是谁,在中央城区,对与错的标准取决于贵族们说哪一个是对的,只要上头那张椅子坐着的人与他们利益一致,大家就会承认他是新的国王,哪怕那人与乌颜查那家族毫无血缘关系。
注意到他的视线,乌云籁动了一下:“殿下?”
雨比刚才更大了,玻璃已经变成了瀑布。
西斯塔莱“嗯”了一声,高烧让他本就沙哑的声音更加嘶哑:“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不知道,”乌云籁思考了片刻,“我很小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亲人’,他们说成为家人意味着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可以选择活下去。”
西斯塔莱好奇:“有人活下来吗?”
乌云籁:“很少,有些伤得太重的只来得及跟亲人说几句话,偶尔会有人在很长时间之后退烧痊愈。”
“过来。”西斯塔莱说。
乌云籁走到床边,在西斯塔莱手势的示意下单膝跪地。
西斯塔莱略显吃力地抬手拨弄了一下他耳侧顺垂的长发:“你现在看起来像是随时要用阿索塔尔割开自己的脖子,但不许那么做,乌云籁,从现在开始,你要为了我和我的计划活下去,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死亡,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也必须活着,这是西斯塔莱·乌颜查那的命令。”
“听起来更像是诅咒。”西斯塔莱说。
西斯塔莱给他找了老师,这几天正在学的古文里有一些关于“诅咒”的故事。
西斯塔莱指尖颤抖着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这个时候你要说遵命,殿下,而不是跟我开玩笑,如果换成别人我就用阿索塔尔砍掉他的脑袋。”
乌云籁垂下头:“遵命,殿下。”
西斯塔莱立刻用手托起了他的脸:“你恨我吗?”
他们对视片刻,乌云籁深色的眼珠是暴风雨里唯一平静的湖泊:“我可以恨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