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塔莱接过酒杯浅尝一口，便将液体泼在地上，杯子被他随手扔掉，落入连忙赶来的男仆怀中。

“这酒真难喝，我不在，他们就是这么糊弄你们的？”西斯塔莱嘴唇上沾了厚重的酒气，“张易安，听说你对‘新党’的抓捕行动非常成功，我叔叔一定非常高兴吧？”

张易安眯起眼睛，他褐色的眼珠像黏腻的沼泽，将陷入其中的所有东西都吞进更深处，他道：“那些妄图颠覆规则的人被处死，难道我们之中会有人不高兴吗？”

西斯塔莱嗤笑一声：“你是在问我吗？”

张易安忽然收敛了，清了清嗓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连后背也挺拔起来：“殿下，我不敢。”

“滚开吧，你这个没有姓氏的人别在我面前卖弄功劳了。”西斯塔莱从他面前走过，走上长长的旋转阶梯，路过对他吹口哨的男爵与一些年轻人们，穿过一条宽阔的走廊，在男仆为他打开一扇门时轻轻地放开了乌云籁的手。

笑声与烟雾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有一张牌桌，一个短发女人抬眼看向他们：“殿下，您就自己来的？咱们今晚三缺一啊。”

“不把他当人看吗？”早有人为西斯塔莱拉开其中一张软椅，他走过去坐下，指指另外空着的一张，“乌云籁，过来，我教你。”

“你不会要给他赐姓吧？”另一个人说，他留着一头浅褐色接近于金色的卷发，坐在西斯塔莱身旁像只花里胡哨的野鸡。

西斯塔莱摸了一张牌放到自己面前：“赐什么姓好听，乌云籁·乌颜查那？就是不知道我叔叔会不会同意乌颜查那家又多了一个后代。”

说完，他像是讲笑话逗笑了自己，笑得胸膛震颤，牌桌上另外几人却一言不发，两个是不敢说话，一个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一时没人再摸牌，直到西斯塔莱轻轻点了点某一摞牌，出声提醒：“乌云籁，你的。”

乌云籁会意，学着他的样子去摸了一张，牌面是朵花，他没见过。

他不认识牌，却认识桌子旁在每个人左手边都摞着的钿币，那些在灯光下泛着美丽光泽，并没有实际作用的“钱币”出自贫民区，磨制钿币是个好活，挣来的钱除了能填饱肚子还能攒下一些，可以再住一间好房子，买几件好衣服，体体面面地活成一个好人。做这样的好活的人，在贫民区也算得上“贵族”。

男仆们端上一道小菜，西斯塔莱斜了一眼：“换白果酒。”

牌轮了一圈，又到乌云籁，他伸手去拿了一张，未等放在自己面前，室内忽然响起嘹亮的号角声，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水晶牌从指尖滑落，被另一只手接住重新塞回他的手里，并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西斯塔莱道：“拿好，不要怕。”

墙壁上的石头潮水般向某个方向退开，露出宽敞的巨大景观窗，窗外彩带与钱币混成漫天金雨，在悠长的号角声中轰然落下。

乌云籁的手还在抖，这洪亮的声音是悬在他头上的刀，在停止的那一刻便将他斩首，世界寂静。

一个声音打碎了他眼前的空白：“又轮到你了，乌云籁。”

他本能地去摸牌，指腹按住牌上的花纹时被锋利的雕花割破了皮肤，鲜血滴在牌桌上，他的灵魂在血管里游动，从这一小小的破口飞跃而出，一头撞在由珍贵宝石打造的牌桌上。

西斯塔莱“嘶”了一声：“尤雯，你的牌伤到我的人了。”

短发女人眉梢一抬，像是要反驳他，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重新打量乌云籁：“早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我打猎的时候就帮你留意一下了。”

“欢迎来到中央斗兽场！”主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扑进来，“今夜我们将再次见证生与死的决斗！”

字音清脆利落，敲在乌云籁的脊背上，敲得他五脏六腑缩成一团，疼痛难忍。

他的意识被看不见的白布盖住，浑身的感觉只有手中那张牌。

——

——

是死了吗？

有滚烫的东西揭开盖住身体的白布，虚无的世界重归光明，那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乌云籁意识到自己的脸在被对方的双手捧着，西斯塔莱的嘴唇在动作，过了很久声音才从光芒里传过来：“对不起。”

透明的液体从乌云籁的眼眶滑落。

他抓住西斯塔莱的手腕，指尖紧扣那纤细如草的部位：“请您……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被握紧手中的牌于此时滚落在地上，是一只展翼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