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去时，两人已驭着云雾朝着中正教的方向疾行。

谢矜侧坐在云头，目光黏在身侧凌霜的侧脸轮廓上，半点没挪开。从前碍于那份藏在心底的顾虑，她连多看他两眼都要故作不经意，如今心防尽破，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欢喜便再也藏不住。她指尖痒痒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住了凌霜垂在身侧的衣袖，指尖捻着那片玄色的布料，嘴角弯着藏不住的笑意：“凌霜，你说苍溪见着我们这样，会不会吓一跳？”

凌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眸看向被她攥住的衣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看惯了她的疏离克制，看惯了她眉眼间的隐忍顾虑，这般直白又亲昵的模样，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他下意识地想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可指尖刚抬起寸许，又猛地顿住，生怕自己动作重了，惊扰了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

他只能将那份慌乱压在心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轻轻“嗯”了一声。

谢矜没察觉他的局促，只当他是默认了，又往前凑了凑，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心头的欢喜愈发满溢：“等办完正事，我们去山下的镇子上逛逛吧？我听人说，那里的桂花糕很是香甜。”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温热的，带着几分软乎乎的缱绻。凌霜只觉得耳尖一阵发烫，握着灵力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想回应她的期待，想顺着她的话头应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笨拙得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那藏不住的慌乱便会泄露，怕自己太过急切的模样，会让她觉得唐突。

云雾疾掠，风声在耳边呼啸。谢矜见他许久没应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微微歪头，撞进他那双带着几分无措的眼眸里，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又很快漾开，她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凌霜，你怎么了？怎么脸都红了？”

凌霜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蜷缩着，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原来，真正握住这份心意的时候，竟是这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要反复掂量。

暮色熔金时，两人踏着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中正教山门前。

山门内迎出来的人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素色道袍衬得苍溪身形愈发单薄，唯有一双眸子，照旧清明沉静。凌霜的目光落在苍溪身上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因互通心意而生出的柔软，瞬间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压了下去——他知道谢矜对苍溪从无男女之情，不过是欣赏与信赖，可亲眼见着两人站在一起时，胸腔里还是漫过一丝淡淡的闷意。

谢矜却没留意到身侧人的异样，脚步轻快地迎上去，眉眼弯成了月牙：“苍溪！好久不见。”

苍溪看着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颔首道：“我听说了谢氏一族的事。你不必担忧，我自会庇佑你。”

他的声音温和沉稳，落在耳里，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心。谢矜望着他，心头暖意翻涌——苍溪向来如此，稳妥可靠，心怀苍生，是无论何时都能让人放心托付的存在。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影上转了一圈，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苍溪有没有等到他要等的那个人。

凌霜立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般计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点私心，只盼着谢矜能快些转过头，同他说上一句话。

暮色刚沉，中正教的庭院里便响起了脚步声。范昱从偏殿转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廊下的两人，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愧疚。谢氏一族出事时，他正被繁杂公务缠得脱不开身，等得到消息赶过去，只看到一片狼藉，而谢矜早已被凌霜接走。他当时便猜到凌霜的心思，也清楚那是两人坦明心意的最好时机，所以才压下了寻人的念头，可此刻再见谢矜，心头还是漫过一阵难言的歉意。

直到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时，范昱眼底的愧疚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笑意。

谢矜最先看到他，眼睛一亮，抬手挥了挥：“范昱！”

她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丝毫没有半分怨怼。范昱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对着两人拱手笑道：“你们来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紧扣的手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看来，我当初没去打扰，倒是做对了。”

“我们两个人，算是在一起了吧？”谢矜晃了晃与凌霜交握的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凌霜的目光落在范昱身上，想起这人从前玩笑般说要抢走谢矜的话，只淡淡冷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将谢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占有欲尽显。

范昱挑眉，没理会他那点幼稚的醋意，转而看向谢矜：“你们两个，有好好说过当年的事情吗？比如，有没有什么误会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