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梅园后,谢矜的心便如沉坠的寒潭,再无半分波澜——她已打定主意,此生绝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中正教是断断不能回的,那要与天道相抗的念头,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埋心底的火种,可一旦泄露半分,便足以将整个宗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谁能陪她走这一程?
谁又敢陪她走这一程?
思来想去,混沌的脑海里竟只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名字——霍无幽。
他们是两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人。他如今身在魔道,日子怕是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魔道早已换了新主,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旧人,想必过得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况且魔道本就为世间正道所不容,而她,亦是被天道判了死刑的人。或许,两个同样身处绝境的人,能静下心来好好商议一番。
至于那要与天道为敌的念头,终究还只是她的猜想,从未真正验证过。可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便足够让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世间,当真有那样不容置喙的规则吗?当真有高高在上、主宰万物生灭的天道存在吗?
她不过是在尘封的古书残卷里,窥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从未有人真正证实过。可自己这副油尽灯枯的身躯,灵力一日弱过一日的衰竭,当真都是天道降下的惩戒吗?
这些念头,终究只是谢矜的猜想,虚无缥缈,却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头,逼着她必须寻到答案。
可她要如何验证?如何才能见到那所谓的天道?她甚至连对方的一丝踪影都触及不到。
这个世界,为何会是这般模样?天道为何而生?芸芸众生,又为何会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无数个疑问翻涌上来,像潮水般漫过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疑问,谢矜收拾起纷乱的心绪,毅然踏上了前往魔道的征程。从梅园到魔域的必经之路上,横亘着一座灵蕴山。山巅常年萦绕着缥缈云雾,山涧草木葳蕤得近乎剔透,日光穿过枝叶,落下来便是满地碎金。
行至灵蕴山深处,谢矜脚步一顿,终于停下了。她抬手结印,指尖溢出稀薄却精纯的灵力,将谢氏一族残存的草木之灵悉数引出,小心翼翼地蕴养在山腹的灵脉之中。只要假以时日,待灵脉滋养足够,族人的魂魄便能重聚,在此地重获新生。
做完这一切,她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连唇边都泛起一抹病态的青灰。可她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朝着魔域的方向跋涉。
可还未走到魔域的边界,体内的灵力便彻底告罄。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糟了。
她心头暗叫不好。从梅园一路奔袭至此,又耗损大半灵力为族人施展复活之术,早已是油尽灯枯。难道自己,当真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边界之地?
这个念头刚落下,浓重的黑暗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矜再次睁眼时,入目的却是凌霜近在咫尺的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让她心头狠狠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跟来?
凌霜见她醒了,眼底瞬间漫过一层狂喜,顾不上多说,立刻俯身将掌心贴在她的后心,一股浑厚温热的灵力便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我不是说了,从此互不打扰吗?”谢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她想挣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你为何还要跟来?”
凌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灵力渡得更急了些,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执拗:“凭什么你说的话,我就要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霸道:“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偏要跟着!”
“你有你的责任!”谢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无力的尖锐,“你是正道魁首,跟着我这个被世人唾弃的人,有什么意义?我要去的是魔域,是去找霍无幽——你明白吗?跟着我,对你没有半分好处,只会拖累你,让你身败名裂!”
凌霜的眼底瞬间腾起怒火,他猛地收了灵力,掌心却依旧死死贴在她的后心,不肯挪开分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别跟我提什么责任!”
“我当这个正道魁首,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委屈与愤懑,“是被推上去的?是!可我为什么要忍下那些明枪暗箭,坐稳这个位置?是为了你!当年正魔势力激荡,天下大乱,是你亲口告诉我,要守护苍生。只有我坐上这个位置,才能压下那些纷争,才能……才能等你回来!”
谢矜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凌霜这份藏了百年的心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可她偏生要装作看不见。她太想护着他了,护着他的正道魁首之名,护着他的安稳顺遂,所以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她连碰都不敢碰,更遑论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