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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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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矜醒来后的时日,被凌霜寸步不离的照料填得密不透风。他总掐着辰光端来温好的药,指尖刻意避开她腕间经年的薄茧,细细试那水温;她咳得撕心裂肺时,他便沉默地替她顺气,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粗粝薄茧,力道却轻得仿佛怕碰碎了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

偶尔天朗气清,两人会踱到院外的梅园去。冬日的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落梅簌簌往下坠,沾在两人的肩头、发梢,像落了一场迟迟不肯化的细碎冷雪。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声轻踩在青石板上,敲碎满园的静穆,却始终没什么话好说。

百年光阴太长了,长到足以磨平少年时的无话不谈,长到足以让曾经紧紧依偎的两个人,中间生生隔出一道看不见的沟壑。谢矜垂着眼,望着脚下被梅枝映得斑驳的石板路,心里透亮得发疼。

她听说凌霜身边早有了旁人,猜想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温柔,早已不全然为她。这样很好,谢矜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注定要去走那条与天道相抗的绝路,那是条有去无回的死路,沿途铺满荆棘与烈焰,她一个人走就够了。

凌霜该有自己的日子,有安稳的人间烟火,有能陪他白头的爱人。这样,等她真的陨落在那场对抗里,他也不会太过孤独。

风起时,一朵红梅落在谢矜的发间。凌霜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拂,指尖堪堪触到那缕微凉的发丝,却猛地顿住,转而捻起肩头的落梅,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这里的梅,开得和当年我们路过的那片梅花林一样的好,那时你说你很喜欢梅花,到时候要在自己住的地方也栽这么多梅花树。”

谢矜扯了扯唇角,没接话。当年的梅树下,少年攥着刚折的花枝,眼睛亮得盛着漫天星光,絮絮叨叨地同她说着往后的岁岁年年;可如今的梅树下,他们连一句完整的寒暄,都显得格外生分。

她转过身,望着满园深浅不一的红,轻声道:“是很好。”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谢矜的伤养得七七八八时,院中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薄雪。她立在廊下看了半晌,指尖抚过廊柱上凹凸的木纹,心里已然拿定了主意。

她不能再待在梅园了。

凌霜如今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懵懂少年,他肩上扛着宗门的千钧重任,手下管着一众弟子,身边更有了可以相伴的人。她在这里养伤的这些时日,谢氏一族的流言蜚语怕是早已传遍了江湖——世人皆知她谢矜是封印霍无幽的“功臣”,也皆知她如今臭名昭彰,是个随时会杀人性命的“麻烦”。

这些压力,凌霜定然替她扛下了。

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只言片语,每日依旧按时来送药、陪她散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却始终笑着,仿佛那些流言根本不值一提。可谢矜心里透亮,越是这样,她便越不能再留。她不该成为他的负累,不该让他因为自己,被旁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那日用膳时,凌霜端来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替她盛了小半碗,轻轻放在手边。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谢矜握着竹筷,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了许久,终是抬眼,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梅瓣:“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要离开梅园了。”

凌霜盛汤的手猛地一顿,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碎了满室的暖香。他抬眸看她,眼底的倦意瞬间被惊散,只剩下几分错愕:“你要走?”

“嗯。”谢矜垂眸,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叨扰了这么久,已经够了。”

“我跟你一起。”凌霜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谢矜终于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这些日子,已经够麻烦你了。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必再……”

“什么是麻烦?”凌霜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他放下瓷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烟尘消散,“谢矜,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可麻烦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几分委屈,像当年那个被她落在身后的少年,执拗地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你又想丢下我吗?当年在去封印霍无幽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为你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麻烦,是我心甘情愿的。”

凌霜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了百年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执拗:“当年你封印霍无幽的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耗尽修为,看着你身陷险境,我没有半点能力护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成长了,我长大了,我站到了能与你并肩的地方,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护住你。”

谢矜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现在不同了。你肩上扛着宗门的责任,手下管着那么多弟子,你还有……你还有爱的人。”

“什么爱的人?”凌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错愕与茫然,随即,那股茫然化作滚烫的执念,脱口而出的话带着破釜沉舟的莽撞,“我哪里有什么爱的人?我爱的人,从来都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园的落梅仿佛都静止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凌霜自己也愣住了。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百年的话,那些辗转反侧、字字句句都反复斟酌过的表白,那些藏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里、藏在每一次替她拭去唇角血痕时的心动,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他僵在原地,耳根瞬间红透,懊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他明明想过千百种温柔的、郑重的方式,却偏偏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这样狼狈又仓促地,说了出来。

谢矜微微一愣,握着竹筷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传言里凌霜与君乐公主郎才女貌、两情相悦的话,曾像细密的针,在她心底轻轻扎过几下,可此刻,她竟连追问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能问,更不能应。

她抬眼看向凌霜,清冷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和你,没有可能。”

凌霜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子。

谢矜别开脸,不去看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又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有大好的前程,有宗门的责任,也有权利去找一个能陪你安稳度日的人。那位君乐公主如若两情相悦,你也不必顾虑我,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够多?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凌霜心底积压了百年的委屈与不甘。无数次被拒绝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小心翼翼,那些故作平静的陪伴,那些欲言又止的心动,全都化作了喉间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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