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师父说的没错,此方天地,永远不可能有人成神。
谢矜望着帐顶游丝般袅袅升起的青烟,胸腔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着她的五脏六腑。唇边的血珠再次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烫得她指尖发颤,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原来如此。
她终于懂了。
限制众生的从来不是山川河海,不是正魔之分,而是那高悬于九天之上、冰冷无情、不容置喙的天道规则。它不许有人勘破这方天地的真相,不许有人挣脱这无形的牢笼,更不许有人踏足神之境——它要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困在这罪孽编织的网里,困在这无休止的争斗中,成为它眼底最廉价的棋子,供它观赏,供它操控。
可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孽?
是渴望活着的贪念?是不甘屈服的执念?还是……仅仅因为生在这片天地,便注定要沦为棋子,在无休止的互相残杀里耗尽一生,连灵魂都要被永远禁锢,永世不得解脱?
她缓缓闭上眼,师父临终前那凄厉癫狂的笑声,与永乐城山谷里百姓的哭嚎、中正教弟子的惨叫、谢氏族人的呜咽重叠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发疼,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被圈养的猎物,而那所谓的天道,才是这场永恒杀戮里,最冷漠、最残忍的看客。
所有人,都困在这无止境的纠缠里,永世不得超脱。
原来,自己如今这般油尽灯枯、苟延残喘的模样,是天道的惩罚。
惩罚她竟敢生出挣扎的念头,惩罚她妄想着要这世间平息战火、换来和平,惩罚她盼着众生能挣脱欲望的桎梏,去追逐更广阔的天地、更自由的理想,惩罚她不甘于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原来,不必等到她真正踏出那一步,不必等到她将这方天地的真相公之于众,仅仅是心中刚生出一丝反抗的苗头,仅仅是她不甘被这牢笼困住,天道便要迫不及待地,将这些星火般的念想,尽数扼杀在摇篮里。
她苦笑一声,笑声破碎在喉间,化作又一口滚烫的鲜血,呛得她肩膀剧烈耸动。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反抗,都不过是天道眼中一场可笑的闹剧。
谢矜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比起胸腔里的撕裂之痛,比起心底的寒凉,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喉间的腥甜翻涌得愈发厉害,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心底却有一簇火苗,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凉里,烧得愈发炽烈,愈发明亮。
不。
她偏要反抗。
偏要扯断这天道织就的枷锁,偏要让众生看清这牢笼的真相,偏要带着所有人,逃出这方困死灵魂的天地,让那些沉沦的魂灵,都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哪怕到最后,依旧是一场徒劳,她也绝不低头。
念头落定的刹那,她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一点近乎疯狂的炽热,像是燃尽一切也要划破黑暗的星火,亮得惊人。
视线渐渐清晰,她看见凌霜正站在床前,一身往日里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流云纹锦袍,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光鲜,衣摆和袖口沾着未洗净的血痕与尘土,衬得他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庞,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那双素来清亮、像盛满了星光的眼眸,此刻红得吓人,眼底的红血丝缠缠密密,纵横交错,像是熬了几个日夜未曾合眼,连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与疲惫——想来,他是守在这床边,寸步未离,熬了整整七天。
是谢氏满门的血海吓到他了?还是自己昏死七天、气息奄奄的模样,惊得他失了方寸?
谢矜看着他,看着他张了张嘴,一句接一句的话落进耳里,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慌了神、找不到归处的小兽,反复询问她的状况。
可她只能瘫在床榻上,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更别说回应他只言片语。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担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指尖微微的颤抖——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凌霜的脆弱。
直到凌霜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委屈与不安,像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下谢矜的心脏:“你……你不愿意再理我了吗?你醒了,半句话都不愿意同我说吗?”
心口骤然一紧,谢矜下意识地想摇头,想告诉他“不是的”,可身体却纹丝不动,只能任由那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将那口血咽了回去,眼底漫过一层深深的无奈与涩意——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出来啊。
她累极了,也疼极了,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只能缓缓闭上眼睛,将凌霜带着颤意的声音,一点点隔绝在外。
睫毛垂落的瞬间,像蝶翼轻轻颤动,谢矜的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想凌霜。
想告诉他,辛苦他了。
想告诉他,她没事,不用这般担心。
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不想理他。
只是……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有点蠢。
蠢得让人心疼,蠢得让她忍不住想护着,蠢得让她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找到了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