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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烬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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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矜自昏迷中醒转时,周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碎再勉强拼接起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钝痛,连带着经脉里残存的灵力都在跟着颤栗。未等她缓过那股灭顶的酸软,一口温热的鲜血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腥甜的气息瞬间漫过舌尖、呛入喉间,逼得她忍不住低咳出声,肩膀单薄地耸动着,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透明。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拭去唇角蜿蜒的血痕,触到的肌肤凉得像冰山深处终年不化的寒玉——那是属于灵力凝成的躯壳,如今却连最后一点温润都快要耗尽。谢矜望着帐顶绣得繁复的缠枝莲纹,眸光一寸寸暗下去,自嘲般地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副身子,当真已经烂透了。

当初为封印霍无幽,再净化他周身散逸的魔气,她强行催动本命灵力布下阵法,早已耗损了大半修为,连那份与生俱来的不生不死之力,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抽丝剥茧,一点点从经脉里渗漏、流逝,再也寻不回半分充盈的暖意。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谢氏族人是如何染上魔气的?旁人染魔尚有一线生机,可谢氏一族本就是以草木之灵融合天地之气而成,魔气入体,唯有魂飞魄散一条路。当初她别无选择,只能亲手了结那些被魔气侵蚀的族人,扼杀掉魔气蔓延的可能,再计划着日后以自身残存的草木之灵,将他们一一复活——可如今,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那点渺茫的期许,又成了镜花水月。

还有正魔大战。那日血染红了半边天,她站在尸山血海里,便曾反复思忖: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为何一向相安无事百年的正魔两道,会突然掀起这般不死不休的厮杀?

还有霍无幽。当初与他一同被封印在锁灵阵中时,她曾问过他那部引动魔气的秘法来历,他只说,是偶然所得。霍无幽对秘法的记忆同样模糊,只记得某一日在古籍阁翻阅旧卷时,那部秘法便凭空出现在书页间,像是从虚无里生出来的一般。

这太蹊跷了。那样能引动天地间至阴魔气的秘法,按理说该被藏得严严实实,怎会如此轻易地“偶然”出现?谁有这样的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秘法送到霍无幽面前?是那高悬于九天之上、冰冷无情、视众生为刍狗的天道规则吗?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谢矜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唇角溢出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坠落在月白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极了当初谢氏族人倒下时,溅在她衣摆上的血。

恍惚间,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模样。那个素来寡言、一身清辉的人,彼时却枯坐在山巅的雪地里,周身落满了积雪,连发丝上都凝着冰碴。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指节泛白,反反复复地嘟囔着一句话,声音破碎得像被寒风撕碎的雪片:“不能成神的……没有人可以成神……”

说到最后,师父忽然猛地松开手,仰起头对着漫天飞雪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震得枝头的落雪簌簌往下掉。他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浑浊的泪混合着雪水顺着皱纹蜿蜒,笑到气息渐渐断绝,那双早已失了光彩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天际,像是要望穿那层笼罩在天地间、无人能触及的天道壁垒。

她还记得更早之前,师父尚且有几分气力时,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她的骨血里,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那双浑浊的眼底,却燃着一点近乎灼人的光,那是她从未在师父眼中见过的炽热与期许。

“你是希望……”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濒死的喘息,却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是我的希望,你可以做到……”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翻来覆去,到最后,他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松开了手,枯槁的衣袖轻轻摆了摆,语气里满是无能为力的怅然,喃喃道:“罢了罢了……”

那之后,师父便将自己关进了闭关的石室,任谁叩门都不应,任凭门外风雪呼啸,任凭她守在石室外日夜等候,都再未出过一步。

直到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万籁俱寂,石室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师父站在门内,周身的气息衰微得几乎要融进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他对着她招了招手,声音轻得像叹息,让她走近些。而后,他对着她,说了一番她当时全然不懂、只觉得晦涩难懂的话。

“我曾觉得,避世而居,脱离红尘纷扰,方能勘破大道、修成神位。”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悠远得像是望穿了千载岁月,落在她脸上时,却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悲悯,“但你不一样,谢矜。你得入世。”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那指尖的温度凉得像昆仑墟终年不化的雪,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谢矜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微弱却坚定的气息,顺着眉心渗入经脉,像是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你得去看人间的烟火,去尝世间的悲欢,去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道理。”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绵长的轻叹,“有些话,我不能对你说……天道有规,说了,便是违逆,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但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与你在这山上待得太久了。”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指尖依旧停在她的眉心,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你就像个无知的稚子,是块没被沾上任何颜色的璞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可这份干净,于你而言,不是福气,是桎梏。你得去入世,去踩一踩人间的尘土,去尝一尝烟火里的悲欢离合,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滚烫与凉薄,去见一见人心的善与恶、贪与念。”

他又顿了顿,喉结再一次滚动,眼底的悲悯与期许愈发浓重,那是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近乎沉重的托付。“只有尝遍了世间百味,看懂了人心翻覆,看透了众生执念,你才能勘破那些旁人悟不透的天机,才能真正触到那所谓的‘道’,才能……打破束缚。”

师父归寂之后,谢矜终于踏出了那座守了数十年的山门,循着师父的遗训,一步步踏入了人间红尘。

她最先到的是郦渠。彼时恰逢魔道宗门为争抢地盘,在郦渠境内大打出手,到处是断壁残垣,流离失所的百姓蜷缩在墙角,老人的叹息、孩童的哭嚎、妇人的啜泣,震碎了街巷的宁静,也狠狠撞在了谢矜的心上。

也是在这片混乱里,她遇见了凌霜。彼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衫,却倔强地护着这一方地界,小小的身子挡在魔道修士面前,眼底燃着不服输的光,哪怕面对魔道修士的刀刃,也未曾后退半步。

谢矜看着他,想起了师父说的“人间悲欢”,她走上前,轻声告诉他:“只有自己变强,才能守住想守的东西,才能护得住这郦渠的百姓。”

那之后,她便留在郦渠,教郦渠的人修炼功法。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功法这种在山门中人人可学的东西,在人间竟成了少数人的专属——那些掌握着功法修炼之法的宗门大族,将其视作私产,死死攥在手里,绝不允许流入民间,只因他们怕,怕百姓变强后,会动摇他们的权势,会打破他们一手构建的“规则”。谢矜看着郦渠百姓眼中的渴望与绝望,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甘。

后来,郦渠的人靠着她教的功法,靠着彼此的扶持,终于联手驱赶走了魔道修士,守住了自己的家园。凌霜找到她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与热忱:“谢矜,我想跟着你。跟着你一起经历风雨,一起冒险,一起……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谢矜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光,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点暖意。本不该答应的但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伙伴。

再后来,他们辗转到了永乐城——那是正魔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是世间最混乱也最鲜活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酒肆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着正邪两道的传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是人间烟火气,可内地里却蕴含着各种肮脏的交易,人民在这里如同草芥。

也是在永乐城,谢矜认识了梨花。梨花告诉谢矜,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修士,活得太久,也活得太高高在上了。山珍海味尝腻了,奇珍异宝看倦了,寻常的玩乐早已勾不起他们半分兴致。于是,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在城郊的小村庄,将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当成了取乐的猎物。

他们会封死村庄的出口,丢下些许粮食和水,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那些为了活下去的村民,如何在饥饿与恐惧的裹挟下,褪去最后一层名为“道德”的外衣。看着他们为了半块窝头争执,为了一口清水厮打,看着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看着那些曾经淳朴的脸庞,被求生的欲望扭曲得面目全非。

那些修士就站在山岗上,摇着折扇,饮着美酒,发出阵阵轻蔑的嗤笑。他们嘲弄着村民的丑陋,讥讽着人性的卑劣,将这些挣扎求生的模样,当成了自己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成了彰显自己“高人一等”的筹码。他们说,这就是凡人,为了活着,可以抛弃一切,连骨子里的良善与爱,都能碾得粉碎。

再往后,他们又去了中正教。那是正道第一大宗,门规森严,弟子众多,曾是无数人心中的正道标杆。谢矜初到中正教时,看着那些弟子眼中的坚定与赤诚,看着教主口中的“守护苍生”,仿佛真的看到了希望——或许,这里真的能成为平息战火、守护百姓的力量。

可那份希望,还没有来得及燃烧成燎原的火焰,正魔大战便再次爆发了。这一次,战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中正教也未能幸免,昔日庄严的山门,沦为了战场,鲜血染红了白玉台阶,那些曾誓言守护苍生的弟子,有的战死,有的沉沦,有的则被权势迷了心窍,沦为了欲望的奴隶。

一路行来,谢矜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看遍了人心深处的沟壑与阴暗。她终于明白,人世间的疾苦,黎民百姓的颠沛流离,从来都不是因为正魔之分,而是源于人心底疯长的欲望——对权势的贪念,对情爱的执念,对生死的妄念,对力量的渴求。

可这欲望,就像田埂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根本无从根除。

既然欲望难消,那么争斗便永无止境。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方天地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些许虚名浮誉,为了那点转瞬即逝的权势,斗得你死我活,耗尽一生心力内耗。没有人想着抬头看看天外的世界,没有人愿意挣脱这无形的枷锁,所有人都在这方牢笼里,麻木地争斗,直至生命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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