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矜指尖捻着窗台上的一片薄霜,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看它在掌心慢慢融成水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极了此刻堵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那些关于凌霜和君乐公主的传言,是她在梅园暂住的那一周里,听守院弟子闲谈时无意间捕到的碎片——字句零碎,却像冰碴子,一下下扎进心里。
她其实很想凌霜。
在梅园的每一个晨昏,庭院里那棵和郦渠城外一模一样的梅花树,总在不经意间扯出过往的剪影:想起他还是小妖时,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步入红尘,一起聊着理想,他总是这么懂自己;想起并肩赶路时,他默默替她提着行囊,脚步放得和她一样轻,生怕扰了她闭目调息的模样;想起正魔大战前,他望着她的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子,藏着她当时没看懂的炽热与不安。
可整整七天,她没见过凌霜一面。
是他不想见自己吗?谢矜不止一次地摩挲着掌心的霜痕,反复揣度。或许那些传言是真的,或许他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人,或许她的不请自来,本就是多余的打扰。这份猜疑像根细刺,藏在心底,稍一触碰就发酸,终于让她咬了咬牙,留下一封短笺,趁着晨雾未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梅园,去了梅州仙山。
而另一边,凌霜正对着铜镜,近乎苛刻地打理着自己,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谢矜住进梅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安分过。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隽,容色昳丽,是三界众生见了都要驻足赞叹的模样,可此刻,他却嫌自己鬓角的发丝不够服帖,嫌腰间的玉佩悬得不够周正——他翻出压在箱底百年的流云纹锦袍,那料子是他当年寻遍三界才得来的,衬得他肤色胜雪,眉眼如画;他对着铜镜反复调整发冠,梳得一丝不乱,连垂在肩前的发丝,都要摆到最衬身形的角度;他甚至对着镜面练习了无数次眼神,要温和,要从容,要让她一眼就看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狼狈逃窜、需要她庇护的人。
他想,要以最好看的模样站在她面前,要让她看见,他如今足够强,足够配得上她。
他掐着时辰,算着她该在院中静坐赏梅的时刻,攥紧了袖中那枚打磨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照着当年她赠他的小玩意儿,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攥得久了,玉温浸进掌心,却压不住指尖的轻颤。他脚步轻快地踏入梅园,唇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连衣角都沾着他特意为她折的、带着晨露的梅花。
可庭院里,只剩落了一地的槐叶,走进屋中,只剩下床榻上那封薄薄的信笺,在风里微微颤动。
风掠过树梢,卷起短笺的一角,露出“叨扰多日”几行小字。凌霜僵在原地,袖中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连呼吸都忘了调匀。那流云纹锦袍的衣角,梅花的晨露早已干透,只剩一点蔫垂的花瓣,像极了他瞬间落空的心。
他明明,只差一步。
晨雾还没散尽,凌霜就已经立在了梅州仙山的密林里,身形隐在树影后,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三个多月了,他日日来,日日只敢这样远远望着。谢矜蹲在药圃旁,指尖拂过新抽的芽叶,晨光落在她肩头,柔和得像一幅浸了暖光的画。凌霜看得久了,唇角会不自觉地弯起,心底那点因她不告而别的酸涩,也被这片刻的安宁冲淡了些许。他不敢靠近,怕自己唐突了她,怕她还在生他的气,更怕自己精心准备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让她看见,就又被她拒绝。
可这天,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山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尖锐刺耳,惊飞了林间的雀鸟。凌霜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提剑,足尖点地,朝着山巅疾掠而去,心口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越往上,血腥味越浓,刺鼻的气息顺着风灌进鼻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他冲破最后一层云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往日宁静的梅州仙山,此刻早已满目疮痍,断枝残叶间,横七竖八地躺着谢氏族人的尸体,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蜿蜒着汇成细小的溪流,染红了周遭的草木。而那片狼藉的中央,谢矜正站着,一身素衣被染得通红,血迹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竟透着几分骇人的冷冽。她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剑尖垂着,微微颤动,却没有半分慌乱。
而她的周围,围着一群须发皆白的老者——是正道的长老们。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手中法宝蓄势待发,目光里满是忌惮与愤慨,语气却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怒斥:“谢矜!谢氏一族世代奉你为尊,你竟狠心屠戮全族,当真狼心狗肺,罪无可赦!”
没人知道,谢矜本就是谢氏一族的创造者,这份渊源只有谢氏族人代代秘传。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被谢氏一族庇佑的后辈,如今竟反手屠尽恩人全族,这般行径,简直天理难容。
谢矜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一字一顿道:“对,是我杀的。”
这话一出,正道长老们脸色更沉,却没人敢先动手——谢矜的实力,他们早有耳闻,方才那满地尸骸,就是最好的证明。僵持间,一位性子最急、也最不服气的长老,咬了咬牙,提着大刀猛地冲了上去:“小孽障,休要张狂!”
刀锋裹挟着凌厉的罡风,直逼谢矜面门。她甚至没动剑,只是抬手轻飘飘一挡,分明只是防御的招式,那长老却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惨叫一声,直直倒飞出去数丈远,重重撞在石壁上,血溅当场。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众怒。
“装腔作势!分明是下了黑手!”
“杀了她!杀了这个魔头给长老报仇!”
长老们红了眼,叫嚣着就要一拥而上。凌霜瞳孔骤缩,他太清楚这些人抱团的狠辣,更清楚谢矜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上次分别时她就带着伤,如今又经历这般屠戮,真被群起而攻之,必定讨不到好。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掠到谢矜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对着身后众人沉声喝道:“都住手!此女罪愆,由我来处置!”
长老们面面相觑,终究是忌惮他正道魁首的身份,暂时停了动作,眼神沉沉地等着他出手,没人敢轻易违逆。
凌霜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缓缓转过身,看向谢矜。他与她相识百年,她的剑路、她的身法,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他原本只想假意缠斗,借着招式的空隙,用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暗示她赶紧脱身。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凌霜抬手刺出一剑——角度刁钻,却刻意留了三分余地,这是他们当年一路上,他们练过无数次的招式,谢矜最擅长的,就是侧身避开,反手卸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