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笃定她能躲，笃定她能懂他的用意。
可剑身递到眼前时，谢矜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漆黑的眼眸望着他，没有波澜，没有躲闪，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噗嗤——”
冰冷的剑锋刺入肩头，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也溅上了他的手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凌霜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底的慌乱与无措几乎要将他淹没。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血色，铺天盖地的后悔瞬间将他吞噬——他怎么会伤了她？他明明是来护她的！他恨不得立刻提剑，将身后这群聒噪的长老尽数斩杀，才能平息心头那股灼人的痛楚与愤怒。
他猛地抽回剑，甚至顾不上理会剑身滴落的血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谢矜打横抱起。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沾着血的素衣蹭过他的流云纹锦袍，留下斑驳的红痕，像一朵朵凄厉的花，刻在他心上。
身后的长老们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出声呵斥：“凌霜仙君！你这是要包庇魔头吗？！”
凌霜连头都没回，只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众人。那目光里的戾气，是他们曾经在正魔血战中亲眼见过的狠厉——比起谢矜只存在于传言里的强悍，凌霜实打实的实力，才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忌惮。一时间，所有的呵斥声都戛然而止，长老们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凌霜抱着谢矜，足尖一点，便朝着梅园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声掠过耳畔，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心脏疼得阵阵发紧，嘴里反复呢喃着：“阿矜，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凌霜抱着谢矜腾空而起的刹那，怀中的人忽然闷哼一声，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锦袍，也溅湿了他的眉眼。那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渗进去，烫得他心口发紧。
凌霜的身体狠狠一颤，脚下的御风术险些失控，身形晃了晃才稳住。他低头看着谢矜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怕。
怕怀里的人闭上眼睛，从此再也醒不过来。
怕这场跨越百年的执念，最终变成一场空。
更怕自己这一剑，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梦魇——若是谢矜因他而死，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凌霜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梅园，将谢矜安置在她暂住过的房间软榻上。他顾不上擦拭自己身上的血污，立刻盘膝坐下，掌心抵在谢矜的后心，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她的体内，小心翼翼，生怕再碰伤她分毫。
可谢矜的身体，就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无论凌霜输送多少灵力，都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她的气息依旧微弱，脸色依旧惨白，嘴角的血痕，还在断断续续地蔓延。凌霜红了眼，咬着牙，将自己的本命灵力都逼了出来——那是修士的根基，损耗分毫都可能伤及本源，可他此刻，只想让她活着。
他守着谢矜，不眠不休地输送了整整七天。
窗外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花瓣飘进窗内，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凌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唇瓣干裂出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换作任何一个寻常修士，这般耗损灵力，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可他凭着一股执念，凭着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爱意，硬生生扛了七天七夜。
直到第七天的深夜，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脏腑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鲜血猛地从嘴角涌出，溅在床沿上，与谢矜的血迹交融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床榻边，彻底晕了过去。
掌心与谢矜后心相贴的位置，灵力的流转，终于彻底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凌霜才从混沌中醒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稍一挪动就疼得钻心。他撑着发麻的身子，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便扑到床边，颤抖着指尖探向谢矜的脉搏——指尖下，原本微弱得几近消失的搏动，竟渐渐有了起伏，一股温润的灵力，正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转，带着他的气息，在她体内扭转、生根。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凌霜的眼眶猛地红了，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谢矜的手背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谢矜抱起，轻柔地放在铺着软垫的床上，又取出珍藏百年的温养灵体香点燃。袅袅的青烟散开，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也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凌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褪去了所有仙君的架子，亲自熬煮凝神汤药，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定时替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夜里稍有动静便惊醒查看，连梦话里，都在念着“阿矜，别离开我”。他只是一个满心牵挂的人，守着唯一的念想，盼着她睁眼的那一刻。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床榻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蝶翼拂过心尖。
凌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俯身靠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看着它们缓缓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却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谢矜醒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波澜不惊，没有质问，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就那样沉默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愧疚与不安，瞬间涌上凌霜的心头，他喉头哽咽，连忙俯身靠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解释：“阿矜，你听我说，那剑真的是意外……我根本没想伤你，我只是想逼退他们，想让你走……那招你明明能躲开的，你为什么不躲？”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生怕她就此判了自己的罪，生怕她再一次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