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斜倚碧纱窗棂,鎏金般的光丝穿牖而入,落在青砖地上,筛出斑驳碎影,如撒碎金。
云鸽耷拉着小脸,怀捧素陶蛐蛐罐,立在李逢泽跟前。那罐素陶所制,罐身浅刻疏朗荷纹,罐口缠就的青绳磨得莹亮——原是她往日亲手编缀,此刻却蔫蔫垂着,无半分往日鲜活。她脸上手上糊着好些泥渍,混着未干的泪痕,鼻尖泛红,眼尾沾着湿意,反倒添了几分憨态可掬。
“都死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将罐子往前递了递,罐内密密麻麻的蛐蛐僵直着身子,往日唧唧欢鸣,此刻半点无存。
李逢泽指尖轻摩挲案上白瓷茶盏,釉色莹润,杯沿沾着些许茶渍,被他慢悠悠转着,盏底与桌面相触,偶发轻响。他微微倾身,扫了罐中蛐蛐一眼,眸底藏着一丝忍俊不禁,却故作肃然道:“嗯,是都死了。”见云鸽眼底沮丧更甚,他心思微动,“啪”地将茶盏搁在案上,瓷盏与桌面相撞,脆响泠泠,“其实这是好事,你方才可是挖坑将它们埋了?”
“是啊。”云鸽手指绞着鹅黄衣摆,声音细若蚊蚋,把昨夜不慎打翻铜盆、淹了好不容易捉到的蛐蛐,又从戏本子里瞧来“尸身与活人同埋可复生”的法子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还喏喏补充,“先生说书中所载,多是真的”。
李逢泽闻言,挑眉起身,理了理袖口,接过云鸽手中蛐蛐罐,故作仔细端详。罐身荷纹被泥渍糊了几分,他指尖轻轻拂去,笑道:“你埋它们做什么呢?”
云鸽抿了抿唇,眼眶又红了些,声音更低了:“想让它们活过来。”
窗外风穿荷池,绿盖翻卷,沙沙作响,混着院角泥土的湿腥气,丝丝缕缕飘入屋内。李逢泽放下罐子,目光落在云鸽肩头,那里还沾着几片草叶,带着露气:“外面此刻有人么?”
云鸽摇摇头,语气笃定:“这个时辰,后院断无人影。”
“去埋了吧。”
“都死了,再埋还有用吗?”云鸽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满是茫然,眸中水光潋滟,如含露桃花。
李逢泽望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戏弄之意悄然散去,只剩怜惜。他微微躬身,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发丝柔软,尚带着菜畦泥土的微潮,触手温软:“小傻妞儿,人死不能复生,蛐蛐亦然。”
“什么?”云鸽茫然对上他的眼眸,往日书中所载道理,与眼前现实撞个正着,让她一时措手不及,眸中满是困惑。
“让它们入土为安便是。”李逢泽走近一步,身影将她笼在阴影之下,“且日后,莫要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便是书中所载,亦不可全信。”
阴影之下,云鸽被日头晒得微红的脸颊近乎透明,肌理莹润,李逢泽不自觉微微俯身,唇畔将要触到她脸颊之时,忽又顿住,低声道:“都不知躲闪的么?”
云鸽歪了歪头,鼻尖恰与李逢泽鼻尖相触,温热气息交织,拂动彼此鬓发。她眨了眨眼,认真道:“我认识的人不多,至今为止还没有人骗过我。”言下之意,是从未想过要怀疑旁人。
李逢泽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直起身来,往旁挪了一步。恰在此时,“咣当”一声闷响,他的额角结结实实撞在云鸽肩头扛着的榔头上。那榔头是伙夫特意为她打制,枣木柄打磨得光润如玉,铁头虽沉,却被她攥得稳稳当当,不晃分毫。
李逢泽脸色铁青,将蛐蛐罐推回云鸽怀中,接过榔头,面无表情往门外走去。云鸽扛着空罐,亦步亦趋跟着,心中还琢磨着他方才言语,脚步竟轻快了些,倒似忘了蛐蛐死去的沮丧。
日晖渐柔,不复先前灼人,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李逢泽慢悠悠抱着罐子走在前头,青石板路上印下他沉稳的足印,云鸽扛着榔头紧随其后,时不时抬眼瞧他背影,只觉今日这“小贼公子”,竟比往日温和了些许。
她仰着头,吭哧吭哧大摇大摆前行,未留意前方李逢泽已然停步,榔头杆儿结结实实撞在他背上。云鸽慌忙低头,瞥见李逢泽抬手摸着后脑勺,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自己,便小心翼翼开口:“好像,是撞到了吧?”
李逢泽不言语,亦不见恼怒,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蛐蛐罐一下一下抛起再接住。罐身荷纹在日光下晃出细碎影子,与菜畦里嫩黄的黄瓜花相映,倒有几分雅趣。
“这样真的行得通吗?”云鸽不确定般问了一句,手里的榔头往下滑了滑,又被她赶紧攥紧。
李逢泽暗暗忖度,真是个小傻妞儿,却又不忍再多打趣。他提榔头往地上一刨,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发黑的湿土:“挖深些,也好让它们安息。”
云鸽蹲在一旁,看着泥土被刨开,露出湿润土层,忽忆起往日在湖中阁埋东西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出神。待坑挖妥帖,她小心翼翼将蛐蛐罐里的虫尸倒进坑中,动作轻柔,似怕惊扰了它们的安眠。
李逢泽将榔头递她,“填上吧。”
云鸽接过榔头,笨拙地往坑里填土,榔头起落间,泥土溅到她的鹅黄衣摆上,点点褐痕,她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填坑。填至与地面平齐,她还一脸欣喜地跳起身来,猛踩了两下,脚下泥土被踩得紧实,她拍了拍手,脸上露出释然笑意,眸中阴霾尽散。
李逢泽微微扬唇,俯身拾起罐子,拍打两下罐身泥土,背过身,边走边道:“有些饿了,给我弄些凤梨酥来。再者,这院中的荷花开得正好,过些时日,倒是可做糖醋荷藕尝尝。”
云鸽连忙应着,紧随其后往回走,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步履也轻快了不少。
微风拂拂,月朗风清,夜色如洗。晚膳过后,云鸽与李逢泽各捧一卷书册,对坐于一盏青釉油灯旁。灯花时不时“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在粉壁上忽明忽暗,除却油灯燃烛的轻响,便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清雅安宁。
云鸽看得专注,时而蹙眉,时而唇角噙笑,指尖还会轻轻点在书页上,似在琢磨字句深意。李逢泽漫不经心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开口道:“平时都是这么过吗?”
云鸽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书中文墨的痴态,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很好啊。”
“可是你对外面还是好奇的吧。”李逢泽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闪烁着光亮,“我带你去看外面的山河好不好?北晋人杰地灵,沁江之上,渔舟唱晚,桨声灯影,景致清绝;燕周大漠茫茫,虽显苍凉,却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壮阔;至于西越,更是该去一趟,那里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能映红半边天。”
云鸽微微扬唇,听着他描绘的种种景致,半晌未曾出声。窗外月光如水,洒入屋内,落在她的发间,泛着柔和的银辉,宛若撒霜。
正在李逢泽以为她不会再回应之时,她慢吞吞开口道:“真好。”
“什么真好?”李逢泽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气息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