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取身换洗衣物。” 小贼语气颇不客气,目不斜视。
“小贼,” 云鸽亦步亦趋跟着他,琢磨着这守卫森严之地他如何潜入,一不留神撞在他背上,连忙侧身道:“对不起,对不起。” 抬眼正对上小贼斜视而来的傲然目光。
“我不是小贼。”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前行。
云鸽忆起戏本子里的对白 ——“我不是小贼。”“嗯,贼从不自认是贼。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唤我一声公子便可。”
她暗叹自己教养欠缺,读了多年书,竟都喂了那些忘恩负义的鸽子。
云鸽轻喟:“小贼公子,你欲往何处去?”
小贼再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半晌才勉为其难道:“去你房中吧。”
阁中添了外人,云鸽心底实则欢喜。她望了望暖融融的日头,见小贼衣袍滴水,便顺手拧了一把。
小贼公子浑若未觉,闭了闭眼,脚步未歇。
湖中阁依水而建,占地约莫抵得寻常两三户人家,空房虽有,可云鸽不敢担保旁人知晓她捡回个小贼会是何种光景。
她甩甩头,暗下决心: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便是风荷也不行。这般想来,只得将人偷偷藏进自己房中。
“偷人?”《四洲志》中见过却未悟透的二字跃入脑海。
她当即说道:“我本不想偷人的,只是这湖中阁来了外人,断断不能让旁人知晓。”
小贼眯眼凝视着她澄澈见底的眸子,竟一时语塞,憋到最后,猛咳数声,才吐出胸中闷气。
“还未好利索?要不你躺下,我再踩你一下?” 云鸽乖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便要将他撂倒,却被他反手一推,踉跄后退两步。
“小贼公子,我敬你是条好汉,何故如此待我!” 她双手叉腰,声音微扬,朗朗背出戏本子里以怨报德的对白。
“你叫什么名字?” 小贼望着阳光下粉衣绿裙的姑娘,忽觉好笑。这姑娘未施粉黛,肌肤莹透,眉眼精致,初看可喜,再看更觉赏心悦目。
“名字?我叫云鸽。” 思路被打断的云鸽愣了愣,叉腰的手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凌歌,歌声的歌?” 小贼唇角微勾,虽满身水渍,却难掩清雅气度。
“白鸽的鸽。” 云鸽挣扎半晌,终是垂下手,有些局促地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生活里仅有五人,风荷、张婶、教书先生、伙夫与自己,自然不知何时该言何事,该如何言说。她不免沮丧,忽觉戏本子里的故事尽是虚妄,连对白都难以顺畅接续。
“名字甚好,想来你的家人,是盼你飞得自在些。” 小贼走近一步,俯身直至云鸽抬眼对上他的眼眸,“我不是小贼,” 顿了顿,续道,“也不是小贼公子,我姓李…… 名逢泽,嗯,做些倒卖货物的营生。”
“倒卖何物?” 云鸽顺着他的话随口一问,仍沉浸在 “书皆虚妄” 的怅然中。
“倒卖茶叶。”
倒卖茶叶?“那你定是去过许多地方?” 云鸽眼中的忧色尽散,转而焕发光彩。
李逢泽望着眼前骤然雀跃的姑娘,一时失神,思绪飘回许久之前。只是一瞬,便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此处便是湖中阁吧?带我去你房中,寻件衣物与我,我便讲与你听我去过的地方,如何?”
流云飘过,日头隐去,天瞬时凉了下来。云鸽瞧了瞧李逢泽湿透的衣袍,仰头眯眼一笑:“走吧,只是先说好了,偷人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李逢泽面色微红,云鸽双目一瞪,拽着他的衣袖示意他蹲下些,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莫不是染了风寒?” 云鸽微微前倾,静立片刻道,“想来忽冷忽热伤了体,快些回屋吧。”
云鸽轻手轻脚溜至晒衣处,打量着李逢泽的身形,目光在一套牙白长衫与鸦青长衫间徘徊。论起衬人,牙白自然更佳,只是不耐脏。她默默摩挲着牙白长衫,终究取了鸦青那件,悄无声息回了房中。
李逢泽浑身湿淋淋立在云鸽的闺阁内,此间虽为姑娘居所,却比寻常闺阁多了一架书格,上面满满当当堆着各类册籍。他走近抽出一本《花草集》,翻开来看,原本黑白的图样上,竟依着文字描述涂了各色脂粉。
他哑然失笑,从未见过有姑娘这般对待书本,况且只是些描摹花草树木的册子。
门 “吱呀” 一声推开,李逢泽回头,见云鸽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才放心关上门,笑眯眯递过手中长衫与手巾。
“啊!” 李逢泽正在屏风后换衣,忽闻一声尖叫。匆忙套好衣衫闪身绕过屏风,却见屋内已空无一人,房门大敞。
想起先前云鸽的叮嘱,他微微笑了笑,往里间走去。
湖中阁啊,原已将这三字抛诸脑后,如今竟误打误撞闯了进来。这姑娘,看年岁,约莫便是她了。这些年,她竟一直被软禁在此处?这念头一出,李逢泽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两口,“嗒” 地放回桌面时,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