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这个吗？”陆澄看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小孩，能见这种场面吗？”

“你也不怕给人吓出童年阴影。”

柳予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偏头看他，笑容有些讽刺，“童年阴影？”

“赵康宁做了多少年贪官？他们一家享了多少年清福？”

“赵广过了近十年的好日子，锦衣玉食，高枕无忧。这样的富贵，是踩在多少人的尸骨上建立的？”

“拜他父亲所赐，淮州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其中跟他年龄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年幼的又有多少？”

柳予安扯了扯嘴角，冷声道：“只是让他受点惊吓，这算什么？”

陆澄眉头紧皱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他揭过不提，转而又道：“那你呢？你说不会让他们出事，除了我们这些人外，你还有什么后手？”

“我看今夜若是多来些人，你未必应付得了。”

柳予安平静道：“刺客可以再多，但终究得有个数，预算范围之内，我可以应付，不过就是狼狈了点。”

“只是让你们受伤了，有些过意不去。”

陆澄叹了口气，语气稍缓，“都是份内之事，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最危险的是你……”

“只是我看你好像不当回事，你是在我这装模作样呢，还是真的打算以命相搏，你若是把命留在这里，苏玉珍活着又有什么价值？”

柳予安扬眉道：“怎么没价值？这不是还有你吗，郑潭我不指望，再不济，你也一块死了，我不信太子没有后手。”

“但应该不至于，你那边人手不少，还是我死的概率比较大。”

陆澄惊讶地望着他，想到方才的危急情势，一阵后怕，怒从心起，他抬手一掌拍向柳予安的胸口，低喝道：“你还真想过啊，你疯了吗？”

刺客攻击苏玉珍之时，陆澄在前方哨楼应付潜进来接应前人的黑衣人，而当他勉强解决完那部分人赶过来支援时，柳予安正跟三个黑衣人搏杀。

那几人原本直冲苏玉珍，但每一次放手一搏都被柳予安拦下，于是颇有些鱼死网破的意味，统一目标先把他拿下。

陆澄从业生涯中所遇到的刺客里，李扶音算最顶尖的，可眼前这些竟也不弱，柳予安对付起来没有从前那般游刃有余，反而处处受掣肘。

幸而那几个刺客也讨不了好，短短一刻钟里，招式变化既快又猛，也不能将柳予安攻下，狼狈至极。

柳予安与之拆招数百下，像是终于耐不住性子，用了九成力奋起还击，不过再过数招，便将刺客尽数击倒。

陆澄后来才冲上去帮忙，可也将那几个刺客的招数看得分明。

他们很不一样……

陆澄知道柳予安是有意泄露苏玉珍的存在，试探宁王眼线的反应。

如果袭击被轻易挫败，即便柳予安早有防备，那说明袭击者可能是佯攻，目的不是杀人，而是为了坐实“宁王要灭口”的推测，逼柳予安更快相信苏玉珍。

这便强烈指向太子操控苏玉珍行动的可能性

如果袭击极为猛烈、专业，几乎成功，那说明宁王是真想不惜代价灭口。

那便更支持赵康宁背叛宁王，苏玉珍握有实锤的可能性。

如果风平浪静，无人动手……

这最可怕，说明眼线可能不只是宁王的人，或者宁王收到了更复杂的指令，例如太子一方的误导。

这会让柳予安怀疑所有人的动机。

事实证明，结果似乎指向第二种可能性，柳予安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自从苏玉珍被郑潭带回常平仓，又在他面前露脸后，他就一直在暗中加强常平仓的防卫。

既要防卫，又要适当卖些不那么明显的破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最后引蛇出洞。

虽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人质没事，刺客也成功歼灭，还吓得苏玉珍心理防线决堤，看样子离开口说真话也不远了……勉强算得上功德圆满。

陆澄有时候挺同情柳予安的，他大概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脑子转得快冒烟了吧，但他似乎总有无限的耐心和毅力，卯足劲去与宁王相争。

陆澄知道柳予安不是为了一时意气，是当真心怀抱负。虽与宁王争锋相对，但他也很少担心柳予安的处境，因为总觉得他应该能想出办法脱离困境。

可现在，陆澄看着眼前人，难得生出了一丝后怕的情绪，如果来的人再多一些怎么办？

如果他不小心失手怎么办？

柳予安不偏不倚地受了他一掌，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察觉到他是真的有些生气，才略感荒唐地笑了，“陆澄，你以为我当真有把握宁王奈何不了我？”

陆澄嘴唇翕动，满腹诘问的话生生停在嘴边，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我没把握。”柳予安眉眼冷淡，漠然道，“他有权有势，即便到了淮州，也能随随便便找出这些高手来与我们为难，我有什么能耐？”

他自嘲般嗤道：“我只有一条命。”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条命我不会舍不得，但也不会轻易放弃。”

他眼里笑意盈盈，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像是可预料到最坏的结局，却依旧无所畏惧。

陆澄面色微凝，仿佛头一回认识他。

头一回发现，这个向来稳重谨慎的年轻人，藏在皮囊底下的乖戾和疯狂。

他笑着，眸光流转间凝起寒意，语调轻慢道：“有本事，就来弄死我。”